第206章 冤情（1/2）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劣墨，将淮安府城南区这片被繁华彻底遗忘的角落无情地吞没。与城西尚有零星灯火、运河码头犹存几点船火的光亮不同，苦力巷及其周边区域，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以及一种连虫鸣都吝啬给予的死寂。空气粘稠而沉重，弥漫着一种复杂到令人作呕的臭味——腐烂菜叶与动物内脏混合的酸腐气、劣质石煤燃烧不充分留下的呛人烟味、公共茅坑经年累月积累的刺鼻氨气、还有潮湿霉烂的木板和衣物散发出的沉疴之气，所有这些，最终都混合成一种属于极端贫困与无望挣扎的、令人窒息的特殊气味，如同实质，压迫着每一个闯入者的感官。

林虎在前，身形微微弓起，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的豹子，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相对坚实的泥地上，避开那些明显的水洼和垃圾，动作轻捷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声、远处的犬吠、乃至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衣袂摩擦或呼吸声。林锦棠紧跟其后，深灰色的布衣让她完美地融入了背景，唯有那双在暗夜中依旧清澈锐利的眸子，如同寒星，冷静而迅速地扫视着周围如同废墟般的环境。

这里所谓的“巷”，其实只是两排低矮、歪斜、仿佛随时会向中间倾倒的窝棚之间，被无数只脚硬生生踩出来的一条扭曲缝隙。地面泥泞不堪，混合着各种污物，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油腻腻的光。污水顺着地势肆意横流，散发出阵阵恶臭。窝棚多用捡来的破旧船板、断裂的桅杆、破烂的芦苇席、甚至不知从何处拆来的旧门板勉强拼凑而成，顶棚上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砖头，以防被一阵稍大的风就掀了去。许多棚子连扇象征性的门都没有，只挂着一条条脏得板结、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帘子，在夜风中无力地晃动着。黑暗中，隐约能听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婴儿有气无力的啼哭声，以及某些棚屋里传来的、被病痛折磨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交织成一曲属于底层地狱的无声哀歌。

按照周安描述的方位，他们如同穿越迷宫，向着巷子最深处、靠近那片连野狗都不愿久留的荒凉乱葬岗的方向艰难摸去。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恶劣不堪，窝棚也愈发低矮破败，有些甚至半埋入土中，像是被大地吞噬了一半，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终于，在巷尾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他们看到了一排几乎与地面齐平的低矮窝棚，如同匍匐在地的垂死野兽。其中一间的缝隙里，顽强地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芒，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坚韧。

林虎立刻抬手示意林锦棠停下，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透光的窝棚。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侧耳，紧紧贴在糊着厚厚油污与灰尘、几乎看不出木纹的破旧门板（如果那几块歪斜钉在一起的木板能称之为门的话）上，凝神细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确认里面只有一道极其微弱、带着病态的喘息声，并无其他动静，这才转回头，对隐藏在阴影中的林锦棠肯定地点了点头。

林锦棠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霉烂与绝望的空气刺得她喉咙发痒。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悯与愤怒，尽量让动作显得轻柔，用指关节，极轻、极缓地叩响了那扇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的门板。

“叩、叩叩。”

里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那原本微弱的喘息声都骤然停止了。过了令人窒息的良久，才从门板缝隙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充满了如同受惊小兽般的警惕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的少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谁……谁啊？外……外面是谁？”

“赵栓柱？”林锦棠将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风，生怕惊扰了对方，“我们不是坏人，是……是偶尔听说了你家里去年发生的不幸，心里总觉得……堵得慌，想来问问具体情况。”

里面又是一阵长久的、令人心焦的沉默，只有压抑的、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显示出里面的人内心正经历着何等激烈的挣扎与恐惧。显然，这深夜突如其来的访客，让本就因家破人亡而变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少年，感到了极度的不安与威胁。

“我们……我们或许能帮你做点什么。”林锦棠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需努力维持的、尽可能真诚的安抚，“你爹娘的事，或许……或许还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这句话，仿佛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光，骤然刺破了少年内心厚重的壁垒。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从简陋的草铺上艰难坐起的声响。又过了令人难熬的半晌，那破布帘被一只瘦骨嶙峋、指节粗大、布满紫红色冻疮和新旧交替老茧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几乎占据了半张瘦削小脸的眸子，透过门缝，充满了惊惶、刻骨的悲伤，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希冀，死死地盯住了外面的不速之客。

借着那点从缝隙中漏出的、昏黄如豆的微光，林锦棠终于看清了门后的少年。他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身形却瘦小佝偻得可怜，仿佛长期饥饿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身上穿着一身补丁摞着补丁、脏污得几乎看不出原色为何的单薄衣衫，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冻得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打着寒颤。脸色是营养不良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承载了太多这个年纪无法承受的巨痛和长期的生存压力，而显得异常突出，里面没有了少年人应有的光彩，只剩下沉重的悲伤、惊惧，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沧桑。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赵栓柱的声音依旧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为啥……为啥要来找我？我……我啥也不知道！真的啥也不知道！”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客商。”林锦棠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只是用一个模糊且相对安全的说法，“路过淮安，在茶肆里偶然听人提起了清江浦沉船的事，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意难平。能让我们进去说话吗？外面太冷，你穿得少，而且……这里说话也不方便，不安全。”

赵栓柱那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锦棠，在她那张虽然沾了灶灰却依旧难掩清秀与温和的脸上，以及她身后林虎那沉默如山、却并无半分恶意的身影上，来回逡巡、审视了很久。最终，或许是林锦棠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或许是那句“沉冤得雪”所带来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渺茫希望，战胜了长久以来盘踞在他心头的巨大恐惧。他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一点点地挪开了身子，将那扇破败的门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窝棚内狭小、低矮，林锦棠进去必须深深地弯下腰，才能避免头顶碰到那满是蛛网和霉斑的顶棚。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汗臭味和某种廉价草药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晕眩。所谓的家当，一目了然：一张用几块歪斜的破木板和几摞残砖勉强搭成的“床”，上面铺着些干枯发黑的稻草和一条硬邦邦、黑乎乎、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絮；一个边缘带着巨大缺口的粗陶瓦罐，孤零零地放在角落，大概是兼做锅和碗的功能；墙角胡乱堆着些捡来的碎木柴和不知名的破烂。那盏如豆的油灯，灯芯短得可怜，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坟墓般凄凉。

赵栓柱拘谨地缩在离门最近的角落里，仿佛随时准备夺路而逃，双手紧张地死死绞着破烂的衣角，低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瘦小的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栓柱，”林锦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易近人，更值得信赖，她甚至微微蹲下身，与少年保持平视，“你别怕。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只想问问，去年清江浦那艘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赵老实大叔，当时到底遇到了什么？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