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狭路相逢(2/2)
计议已定,刻不容缓。林虎将自己身上携带的大部分银钱,分成两份,将较多的一份不由分说地塞进周安手中,沉声道:“周先生,小姐……就拜托您了!这些钱,打点用度,或许能派上用场。”他又将自己贴身的、刃口闪着幽蓝寒光的尺长短匕,小心翼翼地塞进林锦棠虚软无力的手中,帮她握紧,“拿着,防身……万一……”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包含千言万语。
周安含着浑浊的老泪,和林虎一起,将林锦棠小心地安置在祠内一个相对背风、有断墙遮挡的角落,又尽可能多地搜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厚厚地盖在她单薄而不断发抖的身体上,希望能为她抵挡一丝寒意。
“小姐,您千万保重!老朽就是拼了这条命,豁出这张老脸,也一定设法让您平安混出城去!”周安跪坐在她身边,哽咽着立下誓言。
“周先生……一切小心……事若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上……莫要……强求……”林锦棠气息微弱地叮嘱道,她不愿因自己而连累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
最终,林虎深深看了堂妹一眼,那目光复杂无比,包含着无尽的担忧、不舍、决绝,仿佛要将她此刻虚弱却坚毅的模样,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烙印在骨髓里。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拉起还在低声啜泣的赵栓柱,低喝道:“我们走!”
两人如同融入晨雾的鬼魅,从河伯祠另一侧更为隐蔽的坍塌处悄然离去,身形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黎明前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的黑暗之中。他们的任务,是主动暴露,制造混乱,最大限度地吸引追兵,为林锦棠和周安争取那渺茫至极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
破败阴森的河伯祠内,霎时间只剩下高烧昏沉的林锦棠和年迈体衰的周安,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由远及近的、预示着更加严峻生死考验的——黎明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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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虎带着赵栓柱,并未如同丧家之犬般直接尝试冲向防守最为严密的城门,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超凡的胆识,向着城中心、漕运衙门附近的繁华区域潜行。他要主动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将已然浑浊的水彻底搅浑,把所有的“鱼”都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果然,在天色蒙蒙亮,街上开始出现零星早起营生的贩夫走卒时,林虎选择了一个人流开始汇聚的早点摊附近,“恰到好处”地暴露了行踪。他与赵栓柱假装匆忙购买炊饼的样子,赵栓柱那略显惊慌的眼神和少年身形,立刻引起了混在人群中的暗哨的注意。很快,几声尖锐而富有特定节奏的呼哨如同利刺般划破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走!”林虎低喝一声,猛地撞翻了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馄饨摊,滚烫的汤水和碗碟碎裂声、摊主的惊呼怒骂声,瞬间引起了一片小小的混乱和围观。他趁机拉着赵栓柱,如同游鱼般钻入旁边蛛网般复杂狭窄的小巷,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追逐战。他身手矫健得如同山魈,时而如猿猴般敏捷地翻越低矮的墙头,时而如狸猫般钻过堆满杂物的破洞,利用对城市肌理的敏锐感知和对追兵心理的预判,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合围与堵截,并且 deliberately 在某些岔路口留下一些不易察觉却又能被追踪高手发现的痕迹,如同抛下诱饵,将越来越多的追兵,包括那些眼神凶悍的“民间”力量,牢牢地吸引到自己这条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的线上。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传到了彻夜未眠、焦灼等待的漕运衙门。
“报——!大人!发现目标踪迹!一高一少,确认是那护卫和赵家小子,正在城西民巷与我方人马激烈周旋,对方身手极为了得,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一名衙役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冲入签押房禀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赵弘文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如同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光芒,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兴奋与残忍的狰狞笑容:“好!果然沉不住气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传令下去,所有能动的人,包括漕帮那些家伙,都给老子围过去!封锁那片区域!务必给我生擒……不,若对方反抗激烈,格杀勿论!重点是那个小子,赵栓柱,必须抓到活的!”他下意识地认为,那个核心的“林公子”必然和赵栓柱、护卫在一起,这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时间,原本散布在淮安城各处的搜捕力量,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被大量抽调,纷纷涌向林虎和赵栓柱所在的城西区域。喊杀声、奔跑声、兵刃交击声(林虎夺了一把单刀)、以及百姓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将那片区域变成了一个混乱而危险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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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周安趁着城内绝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城西激烈追逐战吸引的宝贵间隙,迅速行动。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更加破旧、打着补丁、散发着酸馊气味的苦力衣裳,脸上、手上都仔细抹了些锅底灰和尘土,让自已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活奔波、饱经风霜的老苦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焦虑,低着头,弓着腰,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地急匆匆赶往他那表亲经营的“瑞福祥”绸缎庄的后门小巷。他心中疯狂地祈祷着,希望表亲尚未出门料理生意,希望北上的车队尚未集结出发,更希望那点微薄的亲戚情分和可能的重利诱惑,能让表亲愿意冒一次掉脑袋的风险。
而阴冷潮湿的河伯祠内,高烧持续不退的林锦棠,蜷缩在冰冷的枯草堆中,意识在炽热与冰寒的交织侵袭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昏沉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京城的林府,父亲正严厉却慈爱地考校她的功课;又仿佛置身于苦力巷那低矮的窝棚,赵栓柱那悲愤绝望的眼神灼烧着她的灵魂;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运河码头喧嚣的号子,以及永丰仓外那小吏贪婪的呵斥……她紧紧握着袖中那柄冰冷坚硬的匕首,那触感是她与现实唯一的、脆弱的连接。耳中隐约听着从遥远方向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喧嚣与骚动,她知道,那是虎子哥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将死神引向了自己。她必须撑下去,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撑下去,撑到周先生带着希望或绝望归来,撑到那一线不知是否存在、何时出现的生机,如同石缝中的草芽,顽强地破土而出。
冰冷的墙壁,滚烫的额头,沉重的眼皮,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无力,还有那萦绕不去、噬心蚀骨的、对虎子哥和栓柱安危的深切担忧,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网,将她紧紧包裹,拖向黑暗的深渊。但她心中那簇为父辈正名、为民请命、为沉冤昭雪的火焰,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支撑着她在这黎明前最为黑暗、最为寒冷的时刻,顽强地、倔强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不知是否会到来、何时会到来的……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