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清河镇(2/2)
很快,李管事将那两个心腹伙计叫到一旁,面色凝重地低声吩咐了一番,再三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统一口径的重要性。王账房则迅速回到自己所在的船舱,从那个随身携带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行李包裹中,又翻找出一些味道格外刺鼻辛辣、类似于干姜、艾草之类的草药粉末,仔细地、均匀地撒在那床准备用来包裹林锦棠的、本就有些霉味和汗渍的旧棉被上。顿时,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怪异“药气”和“病气”的味道弥漫开来,令人闻之不由得皱眉掩鼻,效果逼真。
码头上,漕运的盘查果然异常严格,气氛肃杀。轮到瑞福祥的货船时,几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漕丁,在一名眼神锐利如鹰的小旗官带领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跳板,登船而来。
“货单!路引!船上所有人,统统下船,接受查验!货物也要逐一打开!” 那小旗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目光如电般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李管事连忙小跑着迎上前,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与惶恐的笑容,双手将早已备好的文书奉上,同时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焦急说道:“军爷辛苦!文书在此,请您过目。只是……只是船上有个随行的伙计,年纪轻,不懂事,昨夜贪凉,突然发了急症,高热不退,咳喘不止,痰里……痰里还带着吓人的血丝!看着……看着极像是那害人的‘肺痨’啊!眼看人就要不行了,气息奄奄!小人正心急如焚,想着赶紧卸了货,立刻抬他去镇上的医馆救命呢!这要是耽误了,可就是一条人命啊!您看这……这能不能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拭着并不存在的冷汗,演技堪称精湛。
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话语增添无可辩驳的说服力,就在此时,那两名早已准备好的伙计,正好用那床散发着浓重刺鼻草药味和霉味、令人作呕的旧棉被,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如同蚕蛹般、只勉强露出些许乌黑头发和惨白口鼻的人形物体,从船舱里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那“人”似乎极其痛苦,在被子里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声(自然是伙计在一旁用手臂挤压棉被,配合着发出的伪装),整个身体也在棉被下微微地、无助地颤抖着。
那几名漕丁一听“肺痨”二字,脸色骤然大变,如同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诅咒,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向后猛退了几步,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了口鼻,眼中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忌讳与恐惧,仿佛那棉被里包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随时可能爆发的瘟疫之源。
“真他娘的晦气!出门没看黄历!” 那小旗官厌恶地骂了一句,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染上病气,他像是驱赶苍蝇般,极其不耐烦地用力挥了挥手,“赶紧抬走!抬走!别他娘的死在老子的地头上,污了这块地方!你们的货物,快点卸!卸完赶紧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是是是!多谢军爷体恤!多谢军爷通融!您真是活菩萨!” 李管事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连连作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王账房这险中求胜的计策,再次奏效了!巧妙地利用人们对传染病的原始恐惧,他们又一次在刀尖上跳舞,险之又险地闯过了这看似无法逾越的鬼门关!
后续的卸货过程变得异常顺利迅速。那些漕丁甚至懒得再上船仔细检查,只是远远地看着,催促他们加快速度。瑞福祥的货物被伙计们以最快的速度卸下,搬进了他们在清河镇早已联系好的货栈。而被那床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棉被紧紧包裹、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林锦棠,则被那两个伙计,在一片避之唯恐不及的目光中,直接抬进了货栈后院一间位置偏僻、平时用来堆放破损杂物、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屋里。周安紧随其后,如同影子般寸步不离,心脏直到此刻仍在狂跳不止。
“哐当”一声,破旧的木门被紧紧关上,终于暂时隔绝了外面码头的喧嚣与危险。周安立刻扑到那床棉被前,双手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林锦棠依旧双眸紧闭,深陷在昏迷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知。但她的脸色,似乎真的不再像之前那般呈现出骇人的、不正常的潮红,而是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呼吸虽然细微,却相对平稳悠长,不再那么灼热迫人。周安知道,这短暂的安宁是用巨大的风险换来的,必须立刻、马上为小姐寻找真正的医生和有效的药物治疗,否则,所有的努力都将是昙花一现,前功尽弃。
李管事匆匆处理完货物的交接事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也立刻赶到了这间偏僻的小屋,他的脸色依旧凝重,看不到丝毫轻松:“表老爷,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清河镇,如今也成了是非之地,绝非久留之所。漕运衙门的人在这里耳目众多,势力盘根错节,方才我们只是侥幸利用了他们的恐惧心理,但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尽快另寻一个绝对安全的落脚点,然后才能想办法给你这‘侄孙’延医用药,治好这‘恶疾’。”
周安此刻已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李管事身上,闻言连忙躬身,语气充满了恳切:“一切但凭李管事安排!老朽感激不尽!”
李管事沉吟着,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我在镇东头,倒是有个相识多年的药材商人,姓吴,为人还算本分可靠,打过不少交道。我先去他那里探探口风,看看能否请他帮忙,寻个嘴巴严实、不问来历的郎中,再设法弄一辆不起眼的、不引人注目的青篷小车。你们就在这里耐心等着,千万不要露面,也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在我回来之前,谁敲门都不要开!”
李管事交代完毕,不再耽搁,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货栈曲折的廊道之中。小屋里,顿时只剩下周安和昏迷不醒的林锦棠。光线从糊着破纸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柱,映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周安走到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水缸旁,用飘舀起些许还算干净的清水,回到床边,再次用那块已经变得脏污的布巾,蘸着清水,极其轻柔地为林锦棠擦拭着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手臂。看着她那苍白憔悴、毫无生气的容颜,周安的心中充满了如同这间小屋一般沉重而挥之不去的忧虑。虽然暂时摆脱了码头的盘查,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吉凶未卜。虎子哥和栓柱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然脱险?小姐重病未愈,如同瓷娃娃般脆弱,接下来求医问药之路又该如何走?而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兵,是否已经嗅着气味,正在向这清河镇扑来?……这重重困境,一环扣着一环,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要将他们彻底吞噬,何时才是个尽头?
而在货栈的前院,王账房并没有跟随李管事一同离去。他默默地站在一个堆放麻包的角落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李管事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货栈大门之外。随后,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飘向了后院那间偏僻小屋的方向,眼神闪烁不定,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计算着什么。他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几枚冰冷的铜钱,那细微的摩擦声,在这喧嚣暂歇的货栈里,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预示着什么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