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破晓(2/2)

提到林虎,李管事眼神也是一暗,拍了拍周安的肩膀,低声道:“虎子身手不凡,机警过人,且对小姐忠心耿耿,当能逢凶化吉。如今我们踪迹已露,此地不宜久留,若他安然无恙,定会想方设法循着线索寻来。当务之急,是确保小姐和……‘那些东西’的绝对安全。我们会在这院子附近,以及去往汇合点的路上,留下只有他才能看懂的暗记。若虎子看到,自会知晓我们的去向和计划。”

计议已定,李管事不再犹豫,对周安道:“周老哥,你在此守护小姐和陈先生,警醒些。我去去就回,最迟一个时辰。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听到任何动静,哪怕是猫叫鼠窜,也绝不可开门,更不可出声!”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打开院门,侧身闪出,很快便消失在漆黑如墨的巷道深处,脚步声被厚实的泥土与寂静吞噬。

屋内重回死寂,只剩下林锦棠那微不可闻、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周安回到院中,看着那在泥炉上翻滚、即将煎好的浓黑药汁,心中五味杂陈,希望与危机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前路茫茫,吉凶难测,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

陈郎中走到床边,再次执起林锦棠冰凉的手腕,三指搭上,凝神细诊。片刻后,他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一丝,低声道:“脉象依旧沉细无力,如蛛丝悬于狂风,但似乎……比之前那完全涣散之象,稍稳了一分,指下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药力正在慢慢化开,渗入经络。若能安然度过今夜,不受颠簸惊扰,明日清晨或能有些许起色,意识或许能回转一二。” 这微弱的好转迹象,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线微光,给了周安莫大的安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周安将煎好的药汁用粗陶碗滤出,放在一旁晾至温热。估摸着过了一个多时辰,夜色最深,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歇了。周安正与陈郎中小心翼翼准备给林锦棠喂服那救命的药汁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三长两短、极其轻微、如同虫鸣般的叩门声——正是李管事离前约定的暗号。

周安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确认无误后,才迅速而轻巧地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李管事如同狸猫般闪身而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意与河水的潮气。他脸上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低声道:“成了!船已备好,是一条旧渔船,停在镇外五里处的柳湾,是两个在河上跑了大半辈子、只认银钱不闻世事的老船工,嘴巴严实。子时三刻,我们在镇南荒废的土谷祠后身汇合,那里芦苇丛生,有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可直通柳湾,避开了主道和可能有的哨卡。”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准备动身。周老哥,给小姐喂完药,就用那床旧被将她裹好,务必裹紧,不露头脚,我们抬她走。”

给昏迷不醒的林锦棠喂药并非易事,周安和李管事两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将小半碗温热的药汁,顺着她的唇缝,一点点喂了下去。过程中,林锦棠似乎有所感应,苍白的喉咙间发出几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在与体内的病魔和沉重的昏迷抗争。这细微的反应,让周安和陈郎中心中稍安,至少,药是喂进去了。

喂完药,周安和李管事不敢耽搁,再次用那床依旧散发着浓烈草药和霉烂气味的旧棉被,将林锦棠从头到脚仔细裹好,确保不露丝毫面容特征,仿佛一个真正的、垂死待毙的老妪。陈郎中则迅速而有序地收拾好他的药箱,将银针、常用药材归类放好。

子时将至,正是一夜中夜色最浓、寒气最重的时刻。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仅仅停留了不到一夜、却几度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槐树巷小院。李管事在前引路,他仿佛对镇内的巷道极熟,专挑最阴暗、最僻静、甚至堆满垃圾杂物的小巷穿行,身形灵活地避开所有可能的光亮和声响。周安和李管事一前一后,抬着被棉被紧紧包裹、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林锦棠,脚步沉重而谨慎。陈郎中提着药箱,紧随其后,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微动。四周死寂一片,只有他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脚步落在泥土上的轻微窸窣声,仿佛整个清河镇都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唯有他们这几个不眠的逃亡者,在这沉睡巨兽的脊背上,艰难而执拗地潜行,奔向那未知的、吉凶难测的下一程。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槐树巷口一处更深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他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前方那几个迅速消失在巷道拐角的模糊身影,尤其是被两人小心翼翼抬着的那个“长形包裹”,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带着残忍意味的冷笑。他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如同轻烟般飘出,远远缀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追踪又不至于被发现的距离,动作娴熟而老辣,显然是个中高手。

与此同时,在清河镇另一端的某个简陋客栈、靠近马厩的潮湿房间里,一个身材精悍、腰间看似空荡实则暗藏短刃的青年,正对着桌面上一个用冷茶水画出的、看似杂乱无章的简单图案凝神思索。那图案,正是李管事与林虎约定的,表示“已暴露,紧急转移,循水路南下,至鬼见愁汇合”的暗记。青年——正是失散多日、多方躲避搜捕的林虎,他指尖用力划过那即将彻底干涸消失的水痕,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担忧与决然的锐光。他不再犹豫,迅速起身,将几件紧要物品贴身藏好,把刀在腰后固定稳妥,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身形一展,便灵巧地翻出,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辨明方向后,向着运河下游,也就是南方,发足疾行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与小姐汇合!

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几方人马,在这座被运河血脉环绕的古镇内外,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与焦灼,展开了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命运博弈的暗中较量。而那条即将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启航、承载着漕运黑幕关键证据和女榜眼脆弱性命的小小船儿,正等待着在未知的波涛与潜伏的杀机中,驶向迷雾重重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