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初入繁华眼界开(2/2)
牛车行至一家名为“瑞福祥”的大布庄前,生意极为兴隆。门口悬挂着各色鲜艳绸缎和厚实棉布的样品。锦棠看到一位穿着绫罗、头戴珠翠的妇人,正与掌柜模样的人讨价还价,语速飞快。旁边一个年轻的伙计,手指在黄铜算盘上飞舞如穿花蝴蝶,噼啪作响,口中报着“三丈二尺杭绸,时价一两三钱,合银四两一钱六分……”妇人眉头微蹙,最终似乎达成一致,伙计立刻开票。锦棠脑中瞬间跳出《史记·货殖列传》中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讨价还价、这精密的计算、这商品的流通,不正是史迁笔下那亘古不变的人间图景最生动的演绎?她又联想到自己策论中关于“市易流通,则货不壅滞;货不壅滞,则民得其利”的论述,只觉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市井的喧嚣,才是经济脉搏最真实的跳动!
牛车转过一个街角,喧闹声浪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更为庄严肃穆、气势迫人的建筑——县衙!黑漆大门紧闭,门钉森然,门楣高悬“安平县衙”的硕大匾额,字迹遒劲。两侧是怒目圆睁、獠牙外露的巨大石狮子,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官威,令人望而生畏。八字粉墙下,张贴着几张盖有鲜红县衙大印的告示,纸张崭新或泛黄。几个识字的百姓正围在那里,有人低声念诵,有人指指点点,神色敬畏。衙门口,两个挎着明晃晃腰刀、穿着皂隶服色的衙役,面无表情地站立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广场上的人群。这景象让锦棠心头一凛,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她立刻联想到《资治通鉴》中关于地方吏治严苛或清明的记载,以及沈先生多次强调的“法度威严,民之所依,国之砥柱”。这森严的县衙,便是统治这一方水土、掌控万民生杀予夺的权力象征!它像一座巨大的山,矗立在她即将踏入的考场的背后。那紧闭的大门,仿佛也预示着她即将面对的那场决定命运的“龙门”之试。
在一条相对僻静、堆着杂物的小巷口,锦棠的目光被几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攫住。那是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有老有小,面前放着豁口的破碗,眼神空洞麻木。恰在此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哼着小曲从旁边经过,随手将啃了一半、汁水淋漓的梨核,“啪”地一声丢在乞丐面前的污水中,扬长而去。乞丐们麻木的眼神甚至没有波动一下。这触目惊心的对比,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进锦棠的眼中,扎进她的心里!史书中读到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沈先生痛心疾首讲述的贫富悬殊、民生多艰,以及她自己策论里“均贫富、恤孤寡、兴教化以安黎庶”的慷慨陈词,在这一刻,被这活生生的、充满屈辱与绝望的画面赋予了最残酷、最沉重的分量。这无声的苦难,远比任何文字都更令人心头发堵,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阵“叮当!叮当!”富有节奏、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吸引了锦棠的注意。只见一个铁匠铺炉火正旺,赤膊的师傅约莫四十来岁,古铜色的皮肤上油汗淋漓,虬结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抡锤而贲张鼓动。他眼神专注,紧盯着砧台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条,手中的大铁锤裹挟着风雷之势,精准而沉重地落下!火星如同金红色的暴雨般四溅开来,每一次锤击,那炽热的铁块便发出呻吟,改变着形状,从一块顽铁向着镰刀或锄头的模样蜕变。旁边的小徒弟奋力拉着风箱,炉火随之吞吐明灭。这汗水与火焰交织、力量与技艺融合的震撼场景,让锦棠看得入神,几乎忘记了呼吸。她脑中瞬间浮现出《天工开物·锤锻篇》中关于“冶铁”、“锻造”的图文描述:“凡熟铁、钢铁已经炉锤,水火未济,其质未坚……”眼前这热气蒸腾、火星飞溅的劳作,正是那冰冷文字最生动、最炽热的注脚!这让她对“百工”的敬意油然而生,每一件看似寻常的农具、铁器背后,都凝结着如此艰辛的汗水与智慧。
“爹,那家挂着‘通宝钱庄’四个金字的铺子,是做什么的?怎么好些人拿着纸片进去出来?”锦棠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面气派、人流却相对有序安静的铺子问道。铺子门楣高悬“通宝”匾额,黑底金字,显得格外沉稳厚重。
林大山正全神贯注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闻言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喘了口气道:“哦,那个啊,是钱庄!就是……有钱人存银子、借银子、还有……把银子换成那种轻飘飘的纸票子的地方。听说叫什么‘银票’、‘会票’?方便那些做大买卖的,身上不用带沉甸甸的银子。咱们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大子儿,用不着那金贵玩意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乡下人对这种“城里人把戏”的疏离和不以为然。
“钱庄……银票……汇通天下……”锦棠默默记下,心中豁然开朗。这印证了书本上关于“钱币流通”、“异地汇兑”、“金融便利”的知识点。这看似平静的钱庄,背后运作的是一套远比青石村以物易物或铜钱交易复杂精妙得多的经济体系!这县城,果然处处皆学问,一步一景皆是未曾读透的书页!
牛车最终在一条稍显安静、铺面也相对朴实的街道上,停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布幌子的门前。客栈两层小楼,白墙灰瓦,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伙计眼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哟,还带着位小姐?快里边请!”
林大山忙着卸行李,与伙计交涉住宿事宜,言语间带着乡下人特有的谨慎和讨价还价。锦棠则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暂时脱离了汹涌的人流,目光却依旧流连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繁华景象中。
初入繁华的震撼渐渐沉淀,最初的眩晕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与更深沉的思索。这喧嚣鼎沸的市井,这鳞次栉比的商铺,这森严的衙门,这形形色色的人——富贵的、贫贱的、忙碌的、悠闲的、精明的、朴实的……所有的一切,都从书本上冰冷抽象的文字和地图上模糊的符号,变成了鲜活、具体、充满了烟火气息、汗水味道、甚至血泪温度的现实!
沈清和教导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如同黄钟大吕,在这一刻于锦棠心中轰然鸣响,有了无比清晰、无比深刻的注脚。县试的考棚固然是她即将奔赴的战场,但这广阔、复杂、生机勃勃又暗藏艰辛的县城本身,不也是一本更厚重、更艰深、更精彩的无字之书吗?她即将在考卷上挥毫泼墨,而她对这世道人心的理解与洞察,或许早已从踏入城门、观察这市井百态的第一眼,便已悄然开始积累,并将无声地融入她的笔端。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尘土、汗味、食物香气、铁锈与未知的陌生气息,清亮的眼眸中,好奇与探索的光芒越发璀璨夺目,深处更沉淀下了一抹超越年龄的凝重。雏凤离巢,初入繁华,眼界洞开,而她的求学之路与人生历练,也在此刻踏入了波澜壮阔、气象万千的新篇章。客栈的屋檐遮蔽了部分天空,但她知道,一个远比青石村广阔得多的世界,刚刚在她面前掀开了一角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