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经史子集探幽微(2/2)

题目三、四:吏治与教化——灵魂的战场

吏治之题,直指权力核心:“科举取士,文章锦绣者众,临民理政者寡。何以选真才?察举重德望,易生朋党;科举重文章,易选书蠹;征辟重名望,易近虚华。三者如何权衡?考课官吏,以钱粮多寡?则易生聚敛;以刑名无失?则易生酷吏;以教化有成?则虚文难考。中央欲集权,地方需事权,此消彼长,如何制衡?”

教化之题,关乎人心向背:“独尊儒术,然释道香火鼎盛,信众如云。强压则易激变,放任则惑人心。三教关系,当如何措置?朝廷教化,欲使万民同心,然乡野愚夫愚妇,只知神佛庇佑,不知孔孟之道。社学之设,立意虽善,然束修何出?塾师何来?乡绅可有真心?孩童可耐耕读?如何行之,方能春风化雨,入脑入心,而非徒增扰民之役?”

这些题目,如同巨大的磨盘,碾压着锦棠的思维极限。她需具备帝王的视野、宰辅的格局、循吏的务实、史家的深邃。沈清和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引经据典需如臂使指,逻辑链条需环环相扣,无懈可击;对策需既有“为天地立心”的浩然正气,又有“为生民立命”的务实考量,更要深谙“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背后的权谋与妥协。每一次策论草成,都如同经历一场心力交瘁的鏖战,案头堆积的废稿是她疲惫的见证。

沉重的经义策论间隙,诗赋的锤炼并未成为喘息,反而要求更为纯粹的精粹。

“诗赋非小道,乃心画也!”沈清和的声音在吟哦时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格律是骨架,辞藻是皮肉,情志风骨方是魂魄!‘咏物’,非止形似。‘秋雁’为题,七律一首。雁阵惊寒,声断衡阳浦——此声是离歌?是征号?是游子思乡?是志士南翔?‘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此孤,是失群之悲?是特立独行之傲?是君王失道,贤士远引之象?汝心所思,如何不着痕迹,尽化于羽翼南飞之景中?”

“述怀,忌直白。汝志在青云,此志如何借物言说?‘萤窗’‘雪案’是实景,亦是心象。‘咬定青山不放松’是竹之形,更是士之节!情真,方有感染力;志远,方有穿透力;含蓄,方有回味。”

他让锦棠尝试各种题材。边塞诗需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苍凉,字字如金戈撞击;田园诗需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冲和,句句如清泉流淌;咏史诗需具“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深沉厚重,笔笔如刻石留痕。五言七言律绝,对仗需如天衣无缝,音韵需似珠落玉盘;古风小赋,气韵需如行云流水,铺陈需似锦缎华章。

一首咏竹初稿,锦棠写了“劲节虚心傲雪霜”,沈清和只看一眼,便摇头:“陈言滥调,未见真竹,更未见汝心!细察之:新篁破土,其势如何?雨后滴翠,其色如何?风过疏林,其声如何?月移竹影,其姿如何?再思其‘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之韧,其‘未出土时先有节’之守,其‘及凌云处尚虚心’之谦。将此情此志,融入对竹之‘形、声、色、势’的细微刻画中,方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锦棠常常在月下徘徊于院中竹影间,反复吟哦推敲。一个字的平仄,一个意象的选择,都需反复斟酌,以求达到情、景、志、言浑然一体的境界。诗稿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是心灵在语言熔炉中的反复淬炼。

一日,锦棠论及《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结合当下赋税之弊,痛陈“苛政猛于虎”、“轻徭薄赋乃固本培元之唯一正途”,言辞激烈,忧愤之情溢于纸上。沈清和静静听完,并未立即点评。草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沈清和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拿起戒尺,并未敲击,只是用尺尖,轻轻点在锦棠策论稿中一段锋芒毕露的文字旁。

“此论,发于肺腑,切中时弊,其心赤诚,其情可悯。”沈清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意味,“然,锦棠,汝可知,此等言论,若置于院试考场之上,面对的可能是一位持‘尊君权、重国用’之念的学政大人,其后果为何?”

锦棠心头一震,愕然抬头看向先生。

沈清和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平静无波,却让锦棠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学问之道,贵在求真。然,为文之道,尤其在科场之上,亦需知‘分寸’二字。锋芒毕露,固然痛快,然过刚易折。藏锋敛锐,以理服人,引经据典,委婉陈词,亦是智慧,是生存之道,是……‘致中和’的另一种体现。”他顿了顿,戒尺在那段文字上又点了点,“此处引据可更含蓄,锋芒可稍敛。将‘唯一正途’改为‘固本良策’;将痛斥‘苛政’,改为陈述‘民力有限,赋重则伤本’。以史为鉴,论汉初轻徭薄赋而国强,论隋炀帝苛敛而速亡。道理不变,锋芒内收,其力或更沉。”

锦棠望着稿纸上被戒尺点过的文字,又看向先生那双洞悉世情、深谙规则的眼眸。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不甘与领悟,瞬间从脊背窜升。她明白了,院试考场,不仅是学问的较量场,更是立场、权柄与人心幽微的角斗场。学问之外,尚有世故;赤诚之心,也需懂得包裹。她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化作笔尖的凝重。她默默提笔,在先生目光的注视下,开始一字一句地修改。

草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绵密而执着,如同春蚕食叶。窗外,深秋的寒意更浓,薄霜悄然爬上枯萎的草茎。案头的灯火,映照着锦棠清瘦却愈发坚毅的侧脸,也映照着沈清和眼中那份严厉之下深藏的期许与凝重。经史子集的幽微之门已轰然洞开,精奥之道如险峰矗立,而攀登者手中的武器,不仅是满腹诗书,更需有洞察世情、藏锋守拙的智慧。道阻且长,每一步,都需耗尽心神,踏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