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同道砥砺见真章(2/2)

一席话毕,轩内鸦雀无声。方才附议李秀才的人,有的陷入沉思,有的则面露不以为然。李秀才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一时又找不到有力论点,只得悻悻道:“哼,说得轻巧!那些乡绅耆老,就个个干净?还不是官官相护!”

“苏某以为,林相公此论,思虑周全,老成谋国!”苏砚之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他站起身,对着锦棠方向拱手一礼,“‘快’与‘实’,直指赈灾要害!开仓放粮、设粥厂安民为先,此为‘快’;启用本地监督、查证后依法严惩,此为‘实’。兼顾情理法度,更引《盐铁论》古训为佐证,苏某深表赞同!李兄重典之心可嘉,然林相公所虑之‘远水难救近火’与‘恐生更大乱局’,实乃老成持重之见!” 他的肯定清晰有力,立场鲜明。

主持文会的周教谕也捻须点头:“林生之见,确有其道理。赈灾事大,如同救火,既要果断扑灭明火(开仓放粮),也要防止死灰复燃(监督惩处),更要留意风向,避免火势蔓延(防止激变)。林生兼顾了这三者,难得。” 教谕的肯定,让场中气氛彻底转向。

文会散场,众人三三两两离去。苏砚之特意快走几步,赶上正随沈清和离开的锦棠。

“林兄留步!”苏砚之笑容真诚,拱手道。

锦棠与沈清和停下脚步。沈清和看了一眼苏砚之,对锦棠微微颔首,先行几步,留他二人说话。

“苏兄有何指教?”锦棠回礼。

“指教不敢当。”苏砚之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方才轩内,林兄一番赈灾之论,鞭辟入里,切中肯綮,令砚之茅塞顿开!尤其是那‘快’与‘实’二字,堪称赈灾圭臬!更难得林兄引史论今,思虑深远,砚之心悦诚服!”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还有林兄那首咏竹诗,方才匆匆一瞥,未尽其意。归家路上反复吟哦,尤其‘劲骨铮铮宁易折?清标落落自难迁’二句,真乃字字珠玑!竹之劲节高标,林兄之风骨志向,尽在其中矣!此诗,可否容砚之抄录一份,细细品读?”

锦棠有些意外,随即坦然道:“苏兄谬赞了。粗陋之作,苏兄不嫌弃便好。”她将诗稿递了过去。

苏砚之如获至宝,小心收好,又正色道:“林兄莫要过谦。今日文会,方知吾道不孤。院试在即,汇聚一省菁英,竞争之烈,可想而知。砚之虽不才,亦怀凌云之志。观林兄才学心性,实乃砚之劲敌,亦为砚之砥砺之石!”他目光坦荡,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不知林兄可愿与砚之共勉?闲暇时切磋经义,探讨时务,诗文唱和,亦是一大快事!他日院试金榜之上,或可并肩而行,再论高下!”

这份来自真正才学之士、抛开性别成见的邀约与认可,如同暖阳,瞬间驱散了文会中些许异样目光带来的寒意。锦棠心中亦涌起豪情与暖意,郑重抱拳回礼:“苏兄高才,锦棠亦深为钦佩!兄之磊落胸襟,更令锦棠心折。能与苏兄切磋砥砺,实乃锦棠之幸!共勉之期,定当全力以赴!”

两人在疏朗的竹影下相视一笑,空气中仿佛有金石相激的清越之音。

回到家中书房,夜已深沉。锦棠却毫无倦意。文会上的种种在脑海中翻腾:李秀才激昂的质问与那丝轻视、苏砚之真诚的欣赏与有力的支持、教谕的肯定、其他学子复杂的目光……还有那些引经据典、锋芒毕露的策论交锋。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勾勒出院试竞争的残酷图景——那将是汇聚无数像苏砚之这般英才的战场!

她铺开纸笔,并非练字作文,而是提笔写下今日文会心得:

“李兄论赈灾,主‘重典杀伐’,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然其策过于刚猛,虑事不周。尤以‘立斩不赦’四字,失之草率。可见论政需冷静,需有全局之观、深远之虑。吾之‘快’‘实’之论,虽力求周全,然反驳李兄时,引《盐铁论》稍显刻意,若能更自然融入论述则更佳。”

“苏砚之,真吾劲敌也!其经义功底深厚,尤精于心学,辩才无碍,见解通达。性情磊落,心胸开阔,不为性别所囿,直言激赏。此等人物,方是院试之真正对手!观其志,亦在青云。吾当惕厉,精进不休,丝毫懈怠不得!”

“文会之上,女子身份仍引侧目与质疑。然苏生之言,教谕之肯,足证真才实学者,终能破壁。吾当更自强!言辞需更沉稳圆融,锋芒可藏于袖中,然骨中之‘铮铮’、心中之志不可失!如竹,外示其韧,内蕴其刚。”

“先生赞诗中有‘骨’,苏生亦赏咏竹之‘风骨’。此‘骨’乃吾心所铸,亦当为吾行所依。纵前路巉岩遍布,荆棘丛生,此心此骨,当如寒梅映雪,劲竹临风,不可摧折!”

写罢,她将纸张郑重压在案头镇纸之下。窗外,寒风呼啸,吹动院中竹叶飒飒作响,如同千军万马的金戈铁蹄。锦棠的目光却如寒星般沉静而璀璨。文会上的风雷激荡,非但未曾动摇其心志分毫,反而如同投入熔炉的炽热星火,将她的意志淬炼得愈发纯粹,斗志燃烧得愈发炽烈!

她重新翻开《资治通鉴》,目光锁定在贞观君臣应对天灾的篇章上,又将邸报上关于河南灾情的抄录置于一旁,对照研读,提笔批注,字字凝神。案头灯火摇曳,映着她清瘦却挺拔如竹的身影。青衫方巾之下,那由诗赋渐显、在现实砥砺与同道辉映中愈发坚韧的风骨,正化为无形的锋刃,在寂静的寒夜里,向着院试的巍峨雄关,无声而坚定地——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