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洞悉时务练慧眼(1/2)
草堂那声清越的晨钟,如同出征的号角,撕裂了黎明的寂静,也宣告了一场无声却惨烈异常的战役正式打响。林锦棠的生命,被沈清和制定的三条铁律无情地切割、填满,每一刻都被压榨到了极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熔炉中锻造。
天尚未破晓,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林家特设的静室——那间由杂物房匆匆清理而出、仅容一桌一椅一灯、隔绝了外界一切鸟鸣人语的斗室——内,已亮起了昏黄摇曳的油灯。灯芯被剪得很短,光线勉强照亮案头。锦棠端坐如松,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石雕。面前是铺好的素白宣纸,光滑得泛着冷光。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墨色深沉如夜。沈清和肃立一旁,面容沉静如千年古潭,不见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他手中托着一个半人高的细颈铜制沙漏,黄铜在灯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内里晶莹的沙粒如同金色的血液,在寂静中簌簌流淌。每一粒沙落下,都仿佛不是落在底端,而是直接砸在锦棠紧绷欲裂的心弦上,发出无声的轰鸣。
“今日之题:论‘强本抑末’之策于当今国计民生之得失利弊,兼论可行之方。”沈清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空气,“限时,两个时辰。开始!”
“始”字音落,沙漏猛地倒转!细沙如金色的瀑布,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倾泻而下!
锦棠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此乃乡试经典难题,立意宏大如苍穹,牵涉农工商根本国策,更是朝堂争论不休的焦点!稍有不慎,非空泛即偏激!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杂念、疲惫、甚至自我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如同猎豹锁定猎物!脑海中,无数典籍章句、历代名臣奏议、当下农情凋敝商贾横行的现实图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奔袭!《盐铁论》的争论、《平准书》的记载、江南织户的哀鸣、北地粮商的囤积……信息洪流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收束、梳理、筛选、凝聚!目标只有一个——破题!成文!
笔落纸上,再无半分犹疑!手腕悬空,肘臂如弓,指尖灌注全身之力!墨痕在素纸上如龙蛇般迅速游走,字字清晰如刻,行行工整如列!构思与落笔几乎同步,心念所至,笔锋已至!静室内,唯闻笔尖划过坚韧宣纸发出的急促沙沙声,如同骤雨击打芭蕉,与那令人心悸的沙粒流淌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催魂夺魄的死亡进行曲!
时间在沙粒的流逝中变得粘稠而沉重。半个时辰过去,锦棠的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溪流,沿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也浑然不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精神高度集中,仿佛灵魂都在燃烧,在浩瀚的知识海洋与冷酷流逝的时间沙漏之间进行着绝望而壮烈的搏杀!有时文思泉涌,笔下如有神助,字句奔涌而出;有时骤然遭遇思维壁垒,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笔尖悬停,呼吸凝滞,心脏狂跳如擂鼓,眼前甚至阵阵发黑!但每一次,她都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或是转换角度,或是深挖典籍,硬生生在绝境中撕开一道裂缝,继续前行!
两个时辰,如同在炼狱中煎熬!当沙漏中最后一粒金沙无声滑落,沈清和冰冷如铁的声音同时响起:“止笔!”
锦棠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手腕猛地一顿,硬生生刹住笔锋!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晃了晃,用力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手腕因长时间高强度紧绷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笔。一篇数千字、墨迹淋漓犹未干透的策论,静静地躺在案上,如同刚从战场归来的伤兵。沈清和面无表情地拿起,目光如最精密的探针,逐字、逐句、甚至每个标点符号地审视。静室内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片刻后,他提起朱笔,蘸满如血的朱砂,毫不留情地落下!
“此处!强本之论,引据《周礼》失当!时移世易,岂可生搬硬套?空谈误国!”朱砂如血,圈住一大段。
“此处!论抑末弊端,只言商人重利,未触及商税制度根本积弊与胥吏盘剥之害!浅薄!”又是一道刺目的红杠。
“此处对策!‘劝课农桑’、‘抑制兼并’?空泛无力!无具体可行之方,如隔靴搔痒!”朱批如刀,字字见血。
“后三页,字迹渐浮,心气已散!重压之下,心神失守!大忌!”最后的批语,直指要害!
朱砂刺目,批语如鞭!锦棠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几乎耗尽心神之作被批得体无完肤,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伴随着巨大的失落感几乎将她淹没。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在最初的刺痛后,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她默默接过那布满“血迹”的试卷,不发一言,立刻铺开新的素纸!对照着那些如芒刺在背的朱批,结合恩师指点的致命疏漏,大脑再次高速运转,摒弃错误,凝聚新的思路,再次提笔!废稿,被毫不怜惜地揉作一团,如同丢弃垃圾般弃于角落。日复一日,那角落里的废稿已堆积成一座灰白色的小山,散发着墨汁与心血混合的独特气味,无声地诉说着这“铸笔锋”环节的残酷与惨烈!每一张废稿,都是思维的断骨重生,都是意志的千锤百炼!
午后的草堂,氛围从极限的紧张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案几上堆积如小山的邸报取代了试卷,散发着驿站风尘、油墨和纸张陈旧的混合气息。沈清和与锦棠相对而坐,油灯在白天显得多余,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此刻,他们不似师生,更像两位在昏暗军帐中推演天下大势的谋士,剖析着千里之外的人间悲欢与朝堂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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