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赁居小院结伴读(1/2)

省城居,大不易。秋闱大比之年,贡院周遭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喧嚣嘈杂,价格更是水涨船高。陈安本欲为锦棠单独赁一处上等清幽院落,却被她婉言谢绝。

“陈管事,”锦棠立于清雅居略显拥挤的回廊下,望着院中匆匆来往的士子身影,对陈安道,“此地虽好,然终究人多口杂,非静心治学之所。我意与柳湘云、陈婉如两位同窗,再邀青州府苏静瑶等几位品性相契的姐妹,合租一处清净小院。一来便于摒除干扰,专注温书;二来,同道中人朝夕相处,或切磋砥砺,或疑义相析,于学问进益大有裨益。不知可行否?”

陈安是何等精明之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锦棠的深意。单独居住固然清静,但备考之路漫长且孤寂,尤其对于她们这些身处风口浪尖的女秀才,有几个志同道合、彼此信赖的伙伴在身边,不仅能排解孤寂,更能形成一股互相扶持、共同御外的力量。他立刻躬身应道:“小姐思虑周详,此计甚妙!此事交给小人去办,定寻一处合宜之所,不负小姐所托。”

陈安果然得力。不出两日,便在距离贡院不算太远、却又闹中取静的城南梧桐巷深处,觅得一处极佳的独门小院。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院门,眼前豁然开朗。前院不大,几竿修竹挺拔青翠,竹影婆娑,沙沙作响,瞬间隔绝了巷外的市声。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是更为宽敞的后院。三间正房坐北朝南,窗明几净,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院中一口小小的水井,井栏光滑。最令人惊喜的是角落那间独立的小小书斋,虽不大,但窗明几净,书案俱全,笔墨纸砚一应齐备。几株桂树倚墙而立,米粒般大小的花苞已悄然缀满枝头,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哇——!这地方太棒了!”柳湘云像只撒欢的小鹿,第一个冲进院子,绕着那几竿翠竹转了好几圈,又跑到书斋门口探头探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又清净又宽敞!比挤在客栈听隔壁吵架强一百倍!锦棠,你这主意太英明了!”

陈婉如也缓步走进,轻轻抚摸着月洞门旁光滑的粉墙,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闹市之中得此幽境,竹影书香相映成趣,确是读书治学之佳所。陈管事费心了。”

青州府的苏静瑶、赵书仪、孙小菱三人,在锦棠的邀请下,也欣然同意合租。苏静瑶为人爽朗大气,行事利落;赵书仪沉静博学,气质如兰;孙小菱天真烂漫,心思单纯。经过清雅居的短暂相处,锦棠等人都觉得她们品性端方,是可交之人。七位来自不同州府的女秀才,便在这梧桐巷的小院里安顿下来,共同开启了考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冲刺时光。

小院的生活,很快便形成了规律而充满生机的节奏。

白日里,是各自沉潜钻研的静谧时光。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锦棠总是第一个起身。她习惯在院中竹林旁那张冰凉的石凳上坐下,迎着天际初绽的霞光,手捧一卷沈清和亲笔批注的《春秋经义集粹》,轻声诵读。清脆平和的嗓音与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如同清泉流淌过山涧。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她念得专注,眼神沉静,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字句的微言大义之中。

书斋靠窗的位置是柳湘云的最爱。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大雍律例精解》和一本《算学难题汇纂》,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念有词:“……这‘田宅典卖,须问亲邻’……亲邻的范围到底怎么界定啊?五服之内?还是同村就算?还有这利息算法,月息三分,利滚利半年后本息和……天哪,算得我头都大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出小小的哀嚎,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埋头继续演算。

陈婉如占据了书斋最里侧、光线最好的角落。她面前是摊开的《资治通鉴》和厚厚的策论笔记。她阅读速度不快,却极为细致,纤长的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不时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她的眉头常常微蹙,陷入对史实的推敲或对时弊的沉思。

苏静瑶则在院中来回踱步,手中捧着一卷《九章算术》或《武备辑要》,步伐稳健有力,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推演复杂的算题或琢磨边防策略:“……方田术,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不对,这梯形田面积当用中广法……嗯,还有这烽燧预警,传递速度与间隔……”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

赵书仪像一株安静的兰草,或在自己房中,或在后院那株最大的桂树下,捧着一卷《楚辞章句》,低声吟哦:“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清雅的诗句为紧张的备考氛围增添了几分诗意与舒缓。

孙小菱年纪最小,定力稍逊。她坐在书斋门口的小凳上,对着《论语集注》发呆,不一会儿眼神就飘到了正在打水的井轱辘上,又或是桂树上探头探脑的小鸟。“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被旁边正在踱步的苏静瑶听见。

苏静瑶停下脚步,板起脸,故作严肃:“小菱!《为政》篇‘学而不思则罔’后面一句是什么?盯着小鸟看,它能告诉你答案吗?”

孙小菱吓了一跳,小脸微红,赶紧收回目光,结结巴巴地背诵:“思、思而不学则殆……”

“嗯,知道就好。再开小差,晚饭后罚你多背一篇!” 苏静瑶忍着笑,继续踱步。孙小菱吐吐舌头,认命地埋头苦读。

整个小院在白日里,除了翻书声、笔尖沙沙声、低低的吟诵声和苏静瑶的踱步声,一片宁静祥和。每个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知识天地里,争分夺秒。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小院便迎来了最活跃也最富生机的时刻——交流心得,互相考校。

简单的晚饭后,众人便齐聚在最大的那间正房,或者如这夜般,天气晴好,便坐在后院桂树下的石桌石凳旁。一盏明亮的琉璃风灯悬在树枝上,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围坐的少女们,在青石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好啦好啦!诸位同窗请肃静!”柳湘云跳到中间,手里挥舞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今日轮到我柳‘考官’当值!题目皆出自《时务策论新编》与《江南文会策问精选》,刁钻得很,大家小心接招!”她脸上带着狡黠又兴奋的笑容。

她抽出一张纸,朗声念道:“**‘今有江南织造繁盛,然机户苦于重税,商贾困于盘剥,民力凋敝。朝廷屡诏宽恤,然地方阳奉阴违,积弊难除。试问其根源何在?当以何策正本清源?’** 婉如姐姐,你先来打个样!”

陈婉如放下手中的茶杯,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开口:“此弊根源,窃以为有三。其一,税制本身或有疏漏,定额过高,或摊派不公,致小民不堪其负;其二,吏治不清,胥吏上下其手,巧立名目,中饱私囊;其三,监督不力,朝廷虽三令五申,然天高皇帝远,地方官或与豪商勾结,或惮于更张,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继续道,“对策当从三方面着手:清丈田亩,核实机户产能,定税以均;严查胥吏贪墨,重典治吏;于江南增设巡按御史,专责督查织造税务,直达天听。同时,可考虑试行‘一条鞭法’,简化税目,减少中间环节盘剥。” 她引述史实,逻辑严密,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好!”苏静瑶忍不住拍了下石桌,赞道,“婉如妹妹剖析根源,切中肯綮!对策也老成持重。不过,我觉得这巡按御史的权力还得再大些,得有‘便宜行事’之权,遇到那些冥顽不灵的地方官和胥吏,该抓就抓,该办就办!否则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她语气铿锵,带着一股军人般的果决。

锦棠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二位姐姐所言皆深中时弊。学生以为,除却税制、吏治、监察之外,或可另辟蹊径。织造之弊,在于层层加码,源头在‘贡品’定额与‘采买’之需。朝廷或可尝试改革贡赋制度,部分丝绸改由内府出资,按市价向信誉良好的大商号直接‘和买’,减少官府直接向机户摊派。同时,鼓励机户成立行会,自定章程,互助互济,亦可与官府对话,减少胥吏勒索之机。所谓‘堵不如疏,官退民进’。” 她将经济手段引入,角度新颖,令众人眼前一亮。

“哇!锦棠姐姐,你这个‘和买’和‘行会’的主意好!”孙小菱听得入神,忍不住拍手,“那些机户有了行会撑腰,就不怕被欺负了!”

“该我了该我了!”赵书仪温婉的声音响起,“方才听诸位高论,受益良多。我有一惑,想请教锦棠妹妹。前日读《孟子》,论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等民本思想,与我朝现行赋役之重、民生之艰,似有相悖之处。我等策论之中,当如何援引此等圣贤之言,既显道理,又不至……过于锋芒?”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众人一时都看向锦棠。锦棠略一思索,沉静道:“书仪姐姐所虑甚是。圣贤之言,贵在得其神髓,而非拘泥字句。孟子重民本,核心在‘仁政’。策论援引,可着眼于‘省刑罚,薄税敛’,‘使民以时’,‘取于民有制’等具体仁政措施,结合当下弊端提出改良之策。强调‘民富则国富,民安则国安’之理,将重民本与强国策统一起来。如此,既合圣贤之道,又切中时弊,且……稳妥。”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众人皆会意点头。

“好好好!都说得太好了!”柳湘云兴奋地又抽出一张纸,“下面考经义!听题:‘《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此二句,究竟是以天道喻人事,还是以人事明天道?抑或二者本为一体?诸位畅所欲言!”

这个问题引发了更激烈的争论。陈婉如引《周易注疏》,强调天道是根本;苏静瑶认为君子德行才是核心;赵书仪倾向于天人合一;孙小菱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旁边的赵书仪:“书仪姐姐,他们说的‘体’和‘用’是什么啊?”

争论正酣,柳湘云突然跳到桂树下,指着那满树的花苞,大声道:“停!都别争了!听我说!你们看这桂花树!它拼命长叶子、开花、结籽(自强不息),这是它的天性,对吧?可它长在这儿,根扎在土里,给我们遮荫,开花给我们闻香,这算不算‘厚德载物’?树都这样,人不是一样吗?做好自己该做的(自强不息),同时也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厚德载物),这不就是一体吗?” 她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朴素比喻,竟让激烈的学术争论瞬间卡壳,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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