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十里相迎(2/2)

锦棠的眼眶更红了,强忍着泪意,用力点头:“锦棠……锦棠定当不负族长爷爷、各位族老和乡亲们的厚望!”

她转向早已等在一旁、泪流满面的父母。

“爹!娘!” 锦棠快步上前,对着父母就要行跪拜大礼。

“棠儿!” 林母王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放声痛哭起来,“我的棠儿!娘的棠儿回来了!可想死娘了!” 她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瘦了……也高了……在江宁府受苦了没有?听说那考试的地方……” 王氏泣不成声,乡试号舍的艰苦传说早已在乡间传遍,让她揪心不已。

林父林大山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妻女,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终于也忍不住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把脸。他走上前,宽厚粗糙的大手,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力量,重重地拍在锦棠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哽咽,却充满了无言的骄傲与心疼:“好!好!回来就好!爹……爹为你高兴!是真高兴!”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重重的一拍和简单却沉甸甸的“高兴”二字。

“爹,娘,女儿不孝,让您们担心了。” 锦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母明显苍老了些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与暖意。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 王氏破涕为笑,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你给爹娘,给咱们老林家,给全村都争了大光!爹娘高兴还来不及!”

“就是!锦棠姐是解元老爷了!” 邻居张婶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哎哟,看看这通身的气派!真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大嫂子,大山哥,你们两口子可真是好福气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和羡慕的笑声。

在震天的欢呼、锣鼓和乡邻们七嘴八舌的祝福声中,锦棠被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迎回了阔别已久的林家小院。小院早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窗明几净。门口悬挂着巨大的红绸,簇拥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解元及第”,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官府赐下的无上荣耀。

踏进熟悉的院门,扑鼻而来的是泥土和柴火的熟悉气息,混杂着新挂红绸的淡淡浆糊味。然而,锦棠的目光几乎没有在焕然一新的院子上停留,第一时间便急切地投向了东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那里,住着她最牵挂的祖父。喧嚣的锣鼓声、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她的心,早已飞到了祖父的病榻前。

“祖父!” 锦棠几乎是屏着呼吸,轻轻推开了东厢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老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一张陈旧的木床上,祖父林永年靠坐在厚厚的被褥里。比起锦棠离家时,他更加消瘦了,脸颊深陷,颧骨突出,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一株深秋里枯槁的老树。但他的眼睛,在听到推门声和那声呼唤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浑浊中透出惊人光彩的亮,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最后一刻迸发出最明亮的光芒。

“棠……棠儿?” 祖父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枯瘦如柴的手努力地抬了抬,似乎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祖父!是我!棠儿回来了!” 锦棠几步抢到床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握住了祖父那只抬起的手。那手冰凉、枯瘦,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布满了老年斑。锦棠的心猛地一揪,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祖父的手背上。

“回来了……好……好……” 祖父林永年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攥住孙女的手,仿佛攥住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他浑浊的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孙女的脸庞,从她清瘦的轮廓,到她微红的眼眶,再到她身上那象征着举人身份的月白襕衫。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几声急促而沙哑的喘息,和不断重复的“好”字。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深陷的眼窝缓缓流下,无声地洇湿了枕巾。

“祖父,您看,” 锦棠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的笑容,声音哽咽却清晰,“孙女没辜负您的期望,孙女考中了!是解元!头名解元!” 她指着门外隐约可见的“解元及第”匾额的方向,“您听见外面的锣鼓声了吗?那是为孙女敲的!乡亲们都来贺喜了!祖父,孙女给您争气了!”

“解元……好……好……我的棠儿……是解元……” 祖父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超越病痛的巨大喜悦和自豪。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锦棠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所有的骄傲都传递给她。“好……好孩子……祖父……祖父就知道……你行……你比祖父……强……”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次喘息都显得异常艰难,但脸上却绽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笑容。

“祖父,您别说话,省点力气。” 锦棠连忙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祖父的胸口,帮他顺气,“您好好养着,孙女带回来了江宁府最好的大夫开的方子,带回来了最好的药材。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还要看着孙女去京城考会试,考殿试呢!” 她强忍着泪水,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只想给祖父更多活下去的希望和支撑。

“京城……好……好……” 祖父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京城,看到了孙女身着进士服、金榜题名的辉煌景象。他的嘴角一直噙着那抹满足的笑意,紧紧攥着孙女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祖孙二人粗重和微弱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为孙女庆贺的喧嚣。这喧嚣与屋内的静谧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祖孙之间无声流淌的、深沉似海的爱与骄傲。

过了许久,祖父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攥着锦棠的手也微微松了些,但他依旧没有放开。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积蓄力量,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梦中,还在为他的解元孙女感到无比的欣慰。

锦棠跪在床前,一动不动,任由祖父握着自己的手。她看着祖父安详又带着满足的睡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却执着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乡试的荣耀、巡抚的赞誉、满院的贺礼、震天的欢呼……在这一刻,都比不上祖父这枯瘦的手掌中传来的、无声的肯定和骄傲。她知道,这才是她一路披荆斩棘、熬过炼狱般九天六夜的最大动力和最终的慰藉。她轻轻将脸颊贴在祖父冰凉的手背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被褥,心中默默起誓:祖父,您一定要好起来,等着看棠儿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