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前路漫漫（2/2）

信的后半部分，笔锋更显凝重：

“……且京城乃风云际会、暗流汹涌之所。汝‘女解元’之身份，尤为瞩目，恐成双刃之剑。荣耀之下，必有百倍之审视、千钧之压力。更有甚者，或因其‘异’而生排斥之心，或因嫉恨而施明枪暗箭。汝当切记：戒骄戒躁，沉心静气！以‘空杯’之态，广纳博采，融会贯通。淬炼心志如精钢，磨砺锋芒藏匣中。为师盼汝，不为浮名所累，但为初心而行，于会试之中，再展峥嵘，以才学服人，以器局立世！”

“不为浮名所累，但为初心而行……” 锦棠轻声念着这句话，眼神越发坚定。老师的话，如同警钟长鸣，将她从短暂的乡梓温情中拉回现实。京城，那才是真正的战场！那里没有乡邻们无条件的包容与喜爱，有的是更严苛的规则、更复杂的博弈、以及因她“女子”身份而必然存在的质疑与阻碍。

她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手腕沉稳，眼神专注如寒潭映月，缓缓写下两个力透纸背、带着千钧之力的大字：

会试！

窗外，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周夫子隐隐的领读声：“……养不教，父之过……” 这是她一手促成的、充满生机的宁静。窗内，锦棠的心境却如古井无波，深不可测。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此刻在她心中已化为虚无的幻影，丝毫不能扰动她分毫。

支撑她的，从来不是虚浮的荣耀。

是祖父枯瘦手掌中传递的滚烫期盼；

是母亲粗糙手掌下无言的守护与信任；

是父亲笨拙却如山般厚重的“爹信你”；

是沈老师字字千钧的谆谆告诫；

是云州流民眼中曾见的绝望；

是书塾里女童读书时亮起的希望之光；

是《南园偶记》字里行间那忧国忧民、欲开万世太平的赤子情怀；

更是她骨子里那份不甘沉寂、欲以胸中所学刺破时代阴霾、寻求生民福祉的孤勇与执着！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炽热的初心，如同永不熄灭的熔炉之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淬炼着她的意志，驱散了所有懈怠与迷茫。

她需要沉淀。

她需要将乡试九天六夜的血火煎熬、巡抚考校时的机锋应对、以及一路行来对民生百态的深刻体察，细细咀嚼，去芜存菁，化作滋养她学识与器局的沃土。

她需要积累。

需要更深入地研读经史，洞悉兴衰之理；需要更敏锐地把握朝堂动向，理解庙堂决策；需要更缜密地锤炼策论，提升格局，使其既有锋芒，更具可行之智慧。

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关于赋税改革的策论草稿。她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批注：“清丈田亩，阻力非止于豪强，更在于地方官吏之惰政与利益勾连。当如何破局？‘一条编法’，简化税则虽好，然各地物产、粮价、银价差异巨大，统一折银，如何避免‘一刀切’之弊？当有因地制宜之细则……” 字迹清峻，思绪却已穿透了纸背，飞向了那即将到来的、汇聚着风云与雷鸣的京城会试战场。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蛰龙于深渊中积蓄力量的深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