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稚语惊四座(1/2)

时光如同青石村外那条蜿蜒的小溪,潺潺流淌。襁褓中那个红皱脆弱的小生命,已悄然抽枝发芽,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玉人儿。林锦棠的脸颊日渐饱满红润,如同初绽的棠梨花苞,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流转间灵气逼人。她终于迈入了牙牙学语的阶段。

最初,她的小嘴里吐出的,不过是“咿咿呀呀”、“咕咕哦哦”这样所有婴孩都会的、毫无意义的单音,或是努力模仿着爹娘爷奶语调的模糊音节。赵氏、林大山和林老根,将这小小的进步视若珍宝。赵氏抱着她,一遍遍指着自己,用最轻柔的声音诱导:“娘——娘——”林大山则笨拙地凑近她的小脸,胡子拉碴的下巴蹭得她咯咯直笑,嘴里反复念叨:“爹!棠棠,叫爹!”林老根虽端着祖父的威严,但每当锦棠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布满皱纹的脸便会柔和下来,低沉的嗓音也带上不易察觉的期盼:“爷——爷——”

在家人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重复和巨大喜悦的鼓励下,“娘”、“爹”、“爷”这些最简单的称呼,很快便被她清晰地捕捉、模仿,最终清晰地喊了出来。每一声稚嫩的呼唤,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家小院激起巨大的涟漪——那是赵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拥抱,是林大山咧到耳根的大笑和笨拙的举高高,是林老根捻着胡须、眼底深深的笑意和一声满足的“好!”

然而,随着锦棠语言能力的缓慢却异常清晰地发展,一些完全超出家人认知范畴、带着奇异“文气”的词汇,如同顽皮的精灵,总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从那粉嫩的小嘴里,清晰无比地蹦跳出来。

那是一个夏夜,暑气蒸腾,连墙角鸣叫的蛐蛐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一家人围坐在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棠梨树下纳凉。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晚风送来一丝微弱的清凉。赵氏抱着锦棠坐在竹椅上,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驱赶着恼人的蚊蚋。林大山蹲在泥地上,就着月光,用几根柔韧的草茎,全神贯注地编织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蚂蚱,想逗女儿开心。祖父林老根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吧嗒着那杆跟随他多年的铜嘴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穿透袅袅青烟,望向缀满碎钻般的浩瀚星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棠棠,快看!”林大山终于编好了草蚂蚱,献宝似的举到锦棠面前,又顺着她好奇的目光,指向那片深邃璀璨的夜空,“天上好多亮晶晶的小灯笼!一闪一闪的,漂亮不?”

锦棠仰起小脑袋,黑曜石般的眸子瞬间被那片浩瀚星河占据,倒映着无数细碎的光芒。她似乎被这壮丽的景象完全吸引住了,忘记了眼前的草蚂蚱,伸出肉乎乎、带着小窝窝的小手指,直直指向那遥不可及的深邃苍穹。小嘴微张,一个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的词语,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吐露出来:

“天…体!”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大山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中的草蚂蚱“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茫然地看看女儿,又看看夜空,仿佛听到了天书。赵氏摇扇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住,她惊愕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这个尚在襁褓不久的小人儿,月光下,女儿的小脸纯净无邪,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词句并非出自她口。就连一直沉默的林老根,吧嗒旱烟的动作也彻底顿住,烟锅里的火星都黯淡了一瞬,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骤然射出两道精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又带着深深的探究,紧紧锁在锦棠身上。整个小院只剩下风吹过棠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寂静诡异而漫长。

“天…天啥?”林大山第一个找回声音,他使劲揉了揉耳朵,怀疑是自己听岔了,“棠棠,你刚说啥?再说一遍?”

“棠儿…”赵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得更近些,仿佛想从她清澈的眼底找出答案,“你刚才…说什么了?娘没听清,再说给娘听听?”

锦棠似乎对父母骤然的紧张和追问毫无所觉。她依旧专注地仰望着星空,小嘴微微翕动,又含糊地嘟囔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星…宿…?”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风里,这次没人能听清。

“爹!爹!”林大山猛地转向林老根,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不可思议和一丝莫名的敬畏,“您…您听见没?棠棠刚才…刚才是不是说‘天体’?是这两个字吧?”

林老根沉默地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他缓缓吐出,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格外锐利和深邃,如同老鹰审视着它的猎物。良久,他才用那低沉而带着岁月磨砺沙哑的声音,无比肯定地开口:“没错。是‘天体’。”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穿透烟雾,投向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眼神复杂难明,混杂着震惊、疑惑,以及一种对冥冥之力的敬畏,“这词儿…是读书人嘴里才有的讲究。讲的是天上那些日月星辰、诸般造化运行的根本道理。咱们乡下种地的,谁会懂这个?”

“天体?就…就是星星月亮这些东西?”林大山挠着头,似懂非懂。

“不止。”林老根摇摇头,凭着他年轻时在镇上做短工偶尔听来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朴素的认知推测着,“那是囊括了所有天上东西的大名头,深奥着呢。这娃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懵懂无知的小孙女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敬畏,“怕是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带着咱们不懂的慧根来的。”

这样的“惊世骇俗”,绝非孤例。

又一日,秋高气爽。赵氏在院中铺开一张宽大的竹席,将新收的金灿灿粟米均匀地摊开晾晒。阳光慷慨地洒下,谷物散发出温暖而干燥的醇香。锦棠被放在席子旁一个铺着软垫的藤编摇篮里,好奇地看着母亲忙碌。几只胆大的麻雀在院墙上探头探脑,其中一只按捺不住,扑棱着翅膀俯冲下来,想要啄食那诱人的金黄。赵氏眼疾手快,顺手抄起倚在墙角的一根细竹竿,虚虚地朝麻雀挥了一下,口中轻叱:“去!”

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走。摇篮里的锦棠,一直专注地看着这一幕。当麻雀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她的小嘴清晰地吐出两个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字眼:

“驱…离!”

再一次,春雨过后,田埂泥泞不堪。林大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挽起的裤腿上沾满了厚重的、湿漉漉的黄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一边费力地在院门前的石板上刮着鞋底的泥,一边皱着眉头对迎出来的赵氏抱怨:“唉,这田埂边的引水沟渠又让烂泥枯枝给堵死了!水排不出去,全漫到田里,泡着苗根可不是事儿…”话音未落,坐在堂屋门口小木凳上,正专心摆弄着一个破旧布老虎的锦棠,头也没抬,小嘴里却清晰地接了一句:

“疏…浚!”

每一次,这些远超她年龄认知、带着浓厚书卷气息、甚至有些生僻文雅的词汇,从她稚嫩如花瓣般的小嘴里清晰无比地吐露出来,都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入了一块巨石,在林家小院激荡起久久不能平息的惊愕涟漪。家人面面相觑,震惊得几乎失语。这些词,他们或许在每年里正来收税时文绉绉的告示里瞥见过,或许在村头老秀才摇头晃脑讲古时偶尔飘进过耳朵一星半点,但绝不该、也绝不可能是从一个刚会说话、从未离开过青石村方圆十里、连“粟米”和“黍子”都分不清的奶娃娃嘴里说出来的!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孩童成长的认知。

最初的震撼如同潮水般退去后,林家人几乎不需要任何引导,便迅速而坚定地找到了那个最能抚慰他们惊疑、也最能解释这一切的“合理”答案——祥瑞!

“我就说嘛!”林大山第一个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巨大的自豪感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困惑,他一把将女儿高高举起,用胡子拉碴的下巴亲昵地蹭着她柔嫩的小脸,惹得锦棠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听听!‘天体’!‘驱离’!‘疏浚’!这词儿用的,多讲究!多文气!比周秀才拽文的时候还顺耳!咱家棠棠就是不一样,祥瑞降世,生来就带着大智慧!哈哈!”他洪亮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小院。

“可不是嘛,”赵氏脸上也漾开了释然又无比骄傲的笑容,她接过被丈夫蹭得咯咯笑的女儿,温柔地替她整理蹭乱的小辫子,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荣光,“定是老天爷开了眼,赐福给咱们林家,让咱棠棠生来就懂这些文墨词儿。这是祥瑞的灵性!是老天爷给的慧根!”她轻轻点了点锦棠的小鼻子,语气无比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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