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寒窗砺剑(2/2)
“啪嗒!”
一声轻响,在骤然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锦棠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手腕僵在半空。一滴饱满欲滴、凝聚了千钧之重的浓墨,自那微微颤抖的紫毫笔尖倏然坠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刚刚写满工整字迹、墨迹未干的素笺中央!
墨滴,如同拥有生命和恶意般,迅速在坚韧的宣纸上晕染开来。浓重的、粘稠的漆黑,如同泼洒的污血,又似骤然张开的深渊之口,贪婪而迅猛地吞噬了周围数行清隽有力的小楷。那数行字,或许是她苦思冥想而得的一个精妙论点,或许是对某处漕弊鞭辟入里的剖析……此刻,尽数被这突兀而丑陋的墨黑污迹覆盖、扭曲、湮灭。那团浓黑,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又像一只骤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窥伺之眼,在跳跃的昏黄烛火下,无声地狞笑着,扩散着冰冷彻骨的寒意。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窗外,鸣玉坊的市声、更夫的梆子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玻璃隔绝,遥远、模糊,失去了所有真实感。唯有那团狰狞的墨渍,在烛光映照下,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看不见的战争已然打响。
林锦棠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团刺目的污迹上移开。她没有去看陈安那张布满忧惧、沟壑纵横的脸庞,也没有去看阿福在门外探头探脑、惊惶不安的眼神。
她只是抬首,平静地,望向了窗外。
暮色苍茫,吞噬了最后的天光。鸣玉坊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而在那片深沉的天幕之下,贡院那片庞大森严的建筑群轮廓,却愈发清晰、狰狞地凸显出来。朱红色的高墙在浓重的暮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痂。巨大的“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匾额彻底隐没在阴影之中,沉默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那连绵起伏、如同巨大蜂巢般的号舍屋顶,在夜色中勾勒出嶙峋而阴森的剪影,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嶙峋的背脊,无声地匍匐在大地之上,散发出沉重得足以碾碎灵魂的压迫感。
无形的战场已然张开血盆巨口。而暗处的冷箭,裹挟着污秽的流言,已然破空而至,直指她的背心。
林锦棠静静地望着那片沉默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庞然大物,脸上无悲无喜,如同深潭古井。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映出贡院森然的轮廓,也映出那团刺目的墨黑。
片刻的死寂后,她轻轻合上了手中那卷墨迹淋漓、承载着无数心血的《漕河纪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宽大袖袍深处,那里,那包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石灰粉轮廓清晰可辨。那粗粝的触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镇定。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世道、与一切明枪暗箭之间,最后一道卑微却坚韧的防线。
她的眼神,沉静如万丈深潭,波澜不惊。那深潭之下,却仿佛有冰层在凝结,有暗流在奔涌,有寒光在无声淬炼。林锦棠已穿透眼前的迷雾与污秽,清晰地望向了那即将到来的、注定席卷一切的狂暴风云。寒窗砺剑,剑已出匣。剑锋所指,不仅是那森严龙门内的笔墨战场,更是这煌煌帝京城中,无处不在的暗流漩涡与淬毒杀机。风暴,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