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初露锋芒(1/2)

暮春的漱玉园,花事正盛。粉霞般的芍药、流瀑般的紫藤、如雪的海棠,在暖融的阳光下肆意铺陈,将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妆点得如同仙境。微风裹挟着甜腻的花香与隐约的丝竹清音,在雕梁画栋间流淌。然而,这份雅致风流,却被水榭“观澜堂”内弥漫的庄重文气压得收敛了几分。

观澜堂临湖而建,轩窗洞开,碧波荡漾的湖光映着堂内人影。紫檀木长案铺着素净的云锦,其上整齐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时令瓜果与袅袅升腾香气的青瓷茶盏。堂内早已济济一堂:须发皆白、目光如电的老儒们正襟危坐,气度渊深;身着各色儒衫的举子们或意气风发,或略显拘谨;几位身着绯青官袍的翰林学士端坐其中,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审视着在场诸生。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与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弦音——那是功名之心、扬名之欲在暗流涌动。

当柳湘云引着林锦棠步入观澜堂时,那根无形的弦仿佛被骤然拨动,发出嗡鸣。

柳湘云今日是刻意低调的雅致,一袭天水碧云锦长裙,碧玉步摇,风华内敛。然而,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瞬间聚焦在她身后那个身影上。

林锦棠。

她穿着半旧的月白色细棉布襦裙,外罩竹青色比甲,通身无半点珠翠,素净得像一竿新雨后的翠竹。这份与满堂锦绣华服格格不入的朴素,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存在感,反而将她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专注,衬得如同出鞘的寒刃,凛冽而醒目。她微微垂着眼帘,步履从容,仿佛周遭瞬间投来的、交织着惊艳、好奇、审视、探究、乃至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的复杂目光,不过是拂过湖面的柳絮,不能在她深邃的心湖留下半点涟漪。

“这便是那江南道的女解元?倒有几分清气……”

“哼,女子之身,抛头露面,已是不妥,竟还敢登此大雅之堂?”

“听闻江南乡试那关节流言甚嚣尘上,柳大家引荐……莫非……”

“看她那身打扮,倒像是真有几分寒门傲骨?只是不知内里……”

低低的议论如同湖底暗涌,在角落和席间传递着。林锦棠恍若未闻,在柳湘云为她安排的、位置靠后却视野开阔的席位上安然落坐。她将随身带来的一个靛蓝色粗布包裹小心地放在膝上,动作沉稳,如同战士安放自己的甲胄。

文会由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周老大人亲自主持。他环视全场,洪亮的声音压下了所有杂音:“今日文会,题为《漕运者,国脉之所系也》。漕粮乃京城命脉,社稷根基,然千里漕河,积弊丛生,诸君皆饱学之士,何以解之?愿闻高论,畅所欲言!”

“漕运”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堂内的热情。这正是牵动朝野神经的焦点。

一位来自北地的中年举子率先起身,声若洪钟。他从《禹贡》开篇,滔滔不绝,历数秦汉唐宋漕运制度变迁,盛赞本朝运河“如国之玉带,泽被苍生”,言辞华丽,引经据典,显示出深厚的史学功底,引得几位老儒频频颔首。

紧接着,一位京城名士拍案而起,痛心疾首。他矛头直指吏治,历数沿途官吏贪墨成风,层层盘剥,导致漕粮“十石抵京,五石耗损”,引用了数份言辞激烈的御史弹章,痛斥“蠹虫蚀国脉”,激愤之情溢于言表,引得满堂一片唏嘘愤慨。

随后,几位年轻才俊相继发言。有人高谈疏浚河道、兴修水利的百年大计;有人建议改革漕军编制,严刑峻法以儆效尤;还有人提出在地方广设中转仓廪,减少运输环节损耗。观点各异,旁征博引,不乏闪光之处,然而听多了,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像是隔着华美的屏风看疮疤,只闻其臭,不见其脓;又像是在精致的沙盘上推演战局,兵甲鲜明,却少了战场上的血腥与泥泞。

苏婉在此时开口了。她今日的装扮依旧艳压群芳,云霞般的锦缎在阳光下流淌着昂贵的光泽。她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婉转动听。她引《周礼》,谈“赋税有度”、“官民分利”,强调“礼法”与“规矩”是治乱之本,认为漕弊根源在于“法度弛废,贵贱无序”,致使“宵小钻营,正道蒙尘”。她的论述圆融优雅,处处维护着既有的秩序与体面,姿态矜贵,引得几位世家子弟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同与倾慕。

在这或慷慨激昂、或痛心疾首、或优雅持重的轮番论述中,林锦棠始终静默如石。她眼帘微垂,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膝上的粗布包裹未曾打开。她只是专注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勾勒,如同在无形的舆图上描摹着水道的曲折与关隘的险峻。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静,在渐趋程式化、甚至带了几分表演性质的辩论中,显得格格不入,也愈发引人侧目。有人嘴角已挂上毫不掩饰的讥诮,认定这“女解元”不过是徒有虚名,在真正的风浪前露了怯;也有人,如主位上的周老大人,那睿智而深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审视。

当一位年轻举子再次激昂地重复“裁汰冗员”的陈词滥调后,堂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带着些许疲惫感的静默间隙。

“学生江南道林锦棠,略有拙见,恳请诸君斧正。”

一个清冽、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幽潭,瞬间打破了那层沉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林锦棠缓缓起身。她没有急于开口,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沉稳,解开了膝上的靛蓝布包。一卷略显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纸卷被取了出来——正是那几卷张明远托付、浸染了沈清和无数心血批注的漕河舆图。她将舆图在身前的案几上徐徐展开。泛黄的纸张承载着帝国水系的精密脉络,蜿蜒如活的墨线,力透纸背的朱砂批注如同灼灼烙印,瞬间暴露在满堂挑剔的目光之下。一股陈年的墨香混合着纸页特有的气息,淡淡散开。

“漕运者,国脉所系,确然无疑。”她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杂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源自事实本身的重量,“适才诸君高论,溯古制,斥吏弊,言修浚,议仓储,皆有卓见。然学生以为,欲解此千年沉疴,首重‘知弊’与‘力行’之辨,其要害,仅在‘厘清权责、堵塞贪渎’八字。”

她的指尖,精准地落在舆图上一处用朱笔重重圈点的位置——“通惠河闸口”。

“此处,舆图所载,闸口宽三丈二尺,深一丈五尺,设计精妙,足可通千石之舟,畅行无阻。”她的目光抬起,扫过堂中一张张或疑惑或好奇的脸,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来自北地寒风的锐气,“然学生月前北上,亲历通惠河畔!所见者何?漕船如山,绵延数里,拥堵于此,三日不得寸进!船户面如土色,哀告之声不绝于耳!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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