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文名鹊起(2/2)

“锦棠!”她的声音沙哑却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几步冲到书案前,将一卷沾满泥污、边角磨损、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厚厚纸卷,“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林锦棠的案头,压在了那几卷泛黄的漕河舆图与墨迹未干的策论草稿之上。“京畿三县!我跑遍了!你要的‘活水’!最烫手、最要命的‘活水’!全在这里!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煌煌帝京的锦绣之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林锦棠心头剧震,立刻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凝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沉甸甸的纸卷。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汗水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纸上,李芸娘用炭笔和劣质墨汁,记录着她深入虎穴般走访得来的、触目惊心的现实:

不止是正税名目繁多,更有“加耗”、“折色”、“火耗”、“脚钱”等层层盘剥,巧立名目,层出不穷。官府收粮时,那令人发指的“淋尖踢斛”已成明规则——粮吏故意将量米的斛斗堆得尖尖满满,然后猛踢一脚,让溢出的粮食洒落满地,而这些洒落的粮食,竟也被堂而皇之地扫入官仓!有老农在田垄间对着李芸娘老泪纵横:“交完皇粮,家里连过冬的种子都没了……这哪里是纳粮,这是要命啊!”

地方号称“惠民”的常平仓、义仓,账册混乱不堪,实物亏空严重。一个满脸菜色的村妇拉着李芸娘的手,泣不成声:去年蝗灾,颗粒无收,拿着官府开的赈济条子去领粮,却被仓吏冷笑着告知“仓中无粮”,或勉强领到几升,竟全是霉烂发黑、掺着沙石稗子的陈粮!“那哪里是粮,那是喂牲口都不吃的毒物啊!”

京畿附近流民聚集地的规模与惨状,远超官府文书轻描淡写的描述。来源复杂,天灾仅占三成,七成竟是“人祸”——被豪强地主巧取豪夺兼并了土地的佃户,被繁重捐税逼得倾家荡产的自耕农!营地内,恶臭熏天,瘟疫(很可能是霍乱)悄然蔓延,无人收殓的饿殍被草草掩埋,新坟叠着旧坟。怨气如同滚沸的岩浆,在沉默的绝望中酝酿,只待一个火星便会轰然爆发!

最令人心悸的是,李芸娘凭借其过人的身手和机敏,在通州附近一个废弃码头,于深夜目睹了诡异一幕:几艘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乌篷船悄然靠岸,数十名精壮汉子将大量沉重的麻袋迅速搬运至一处看似荒废、外围却有身着便服却眼神锐利、携带兵刃的暗哨严密把守的旧仓廪!她冒险潜伏靠近,屏息凝神,夜风中隐约飘来守卫压低嗓音的交谈:“……快!天亮前必须搬完!南边来的这批‘干货’(暗指粮食)是补西仓窟窿的……妈的,上面催得紧,别出岔子!”时间点,赫然与柳湘云信中“通州仓案”风声初起之时严丝合缝!

这些带着泥土的沉重、血泪的温度与死亡气息的信息,如同最猛烈的岩浆,轰然注入林锦棠精心构筑的策论骨架!她的论点瞬间拥有了无比坚实、无可辩驳的现实根基,充满了撼动人心、撕裂伪装的磅礴力量!这无疑是“行”之精髓,是刺破谎言的利刃!然而,林锦棠捧着这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活水”,指尖冰凉,心头没有半分获得关键证据的喜悦,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芸娘带回的现实越详实、越触目惊心,就越发赤裸裸地揭露了这煌煌帝国根基之下腐朽溃烂的深度!而其中关于通州仓廪那条隐秘的线索,更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将她与那个深不见底、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涡拉得无比之近!这“活水”,是滋养她策论的生命之泉,却也可能是将她彻底卷入灭顶之灾的、裹挟着尸骨的滔天洪流!

与此同时,在距离鸣玉坊繁华与危机仅数里之遥,贡院那堵隔绝了人间烟火的、森然如铁壁的高墙根下。 “咚!——咚!咚!” 更夫嘶哑而悠长的梆子声,穿透沉沉的夜色,在狭窄潮湿、堆满杂物的天井里回荡,宣告着三更已至。 在逆旅最廉价、最靠里那间仅容转身的斗室里。 一盏油灯如豆,昏黄飘摇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灯油将尽,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下,沈雨晴依旧挺直着背脊,如同风雪中一株不肯弯折的细竹。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浓重的青黑色如同化不开的墨迹,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绽线的靛蓝布衣,袖口处已被磨破,露出里面同样破旧、打着补丁的白色里衣。寒冷似乎已侵入骨髓,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越如金石,变得极其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龟裂的河床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又像是耗尽全身仅存的气力,用灵魂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刻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宗教殉道般的、偏执的执着。 她的面前,摊开的《四书章句集注》书页早已被翻阅得如同枯叶般脆弱卷曲,泛着陈旧的黄褐色。书页空白处、行间缝隙,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心得,墨色深浅不一,记录着无数个焚膏继晷的日夜。她的手边,是啃了半块、早已冷硬如石的杂粮窝头,和一粗陶壶里早已凉透、寡淡无味的白水。 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在这方寸书桌之上,囚禁在这昏黄摇曳的豆大灯火之中。窗外的流言蜚语、文会风云、朝堂倾轧、民生哀嚎……所有尘世的喧嚣与苦难,都被那堵象征着终极审判的贡院高墙,彻底隔绝在外。她的“剑”,纯粹得只剩下这日复一日、耗尽心血的苦读,将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经世之道,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如同最虔诚的匠人,以生命为锤,以意志为砧,生生锻打进自己的骨髓与灵魂深处,凝练成一道纯粹到极致、只为那终极一跃而存在的、无匹的锋芒!她的战场,唯有那即将开启的、笔墨纸砚的方寸号舍!

林锦棠的“入世”,如同驾驭着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与暗礁漩涡中奋力搏击,每一次扬帆都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却也时刻面临着粉身碎骨的危险;沈雨晴的“纯粹”,则如同在孤峰绝壁之巅闭关苦修,斩断一切尘缘俗念,将所有的心神气血,尽数熔铸于一点,只为在那决定命运的龙门一跃中,爆发出最璀璨夺目的光华!

文名如日中天,暗箭淬毒待发。 “活水”惊涛拍岸,杀机伏于肘腋。 无形的风暴漩涡,正以令人窒息的恐怖速度,向那巍峨森严、如同洪荒巨兽匍匐的贡院高墙疯狂汇聚!春闱的龙门,从未像此刻这般,既是光芒万丈的通天阶梯,亦是张开獠牙、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每一步前行,都踏在荣耀与毁灭的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