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水踪与暗痕(1/2)
后山北麓的清晨,比谷内更添了几分清冽的寒意。昨夜似乎下过一场短暂的、细如牛毛的雨夹雪,山石和枯草的背阴处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簌簌的碎裂声。空气干净得仿佛被洗过,带着松针和冷杉特有的、微苦的清香,却也更加锋利地刺入肺叶。
王石安走得很慢,脚步却很稳。他换了一双底子更厚实的旧棉鞋,深色的棉袍外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遮耳的毡帽,打扮得像个经验丰富的采药人或老猎户。他手里没拿罗盘,也没带什么复杂的工具,只有一根半人多高的、一端削尖的硬木手杖。他时而停下,用手杖戳戳脚下的泥土或岩石缝隙,时而俯身,拨开覆着薄霜的落叶和苔藓,仔细查看地面的颜色和湿度,时而抬起头,眯眼望向远处山脊的走向和近处林木的种类、疏密。
吴老倌和李茂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都穿着厚实的衣服,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团团白雾。吴老倌拄着木杖,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周围,既是在护卫,也是在默默记忆着这片相对陌生的区域。李茂则拿着炭笔和一块薄木板,随时准备记录王石安的发现和指示,他的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知道,找水固然重要,但此刻更重要的,是观察这位王师傅的一举一动。
一行人默默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朝向东面的山坡。这里的林木以高大的落叶松和少量栎树为主,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土。王石安停下脚步,目光在山坡中下部一片生长着特别茂密的蕨类植物和苔藓的区域停留了许久。那些植物的叶片即使在深秋,也保持着一种油润的深绿色,与周围已经开始枯黄凋零的植被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处……”王石安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背风,向阳,土层厚实,腐殖质丰富。观其植被,喜湿耐阴者如此繁茂,地下或有湿气汇聚。”他用手杖在那片蕨类植物边缘轻轻画了一个圈,“从此处往下,约一丈五尺至两丈之间,或可见水。”
他的判断听起来有些玄乎,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王师傅,是否需要挖掘试探?”吴老倌上前一步问道。
“可先试之。”王石安点头,“不必大动,先挖一个浅坑,看看坑底渗水情况和泥土湿度。”
跟随的几名护卫队员立刻拿出携带的短镐和铁锹,在王石安指定的位置开始挖掘。泥土因为富含腐殖质而相对松软,很快便挖出一个齐膝深的土坑。起初只是普通的湿土,但随着深度增加,坑壁的泥土颜色越来越深,手感也更加湿润粘稠。又往下挖了约一尺,坑底中心开始有极其细微的水珠缓慢渗出,汇聚成一小片不起眼的湿痕。
“停了。”王石安蹲在坑边,伸手捏起一小撮坑底最湿润的泥土,在指尖捻开,又凑到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不错。此为‘浸润层’,说明下方确有相对稳定的地下水脉,虽非喷涌泉眼,但储量应当可观,且水质经过厚土层过滤,应比地表溪流更为清冽甘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吴老倌道:“吴老丈,可在此处标记,回谷后组织人力,向下深挖,直至见稳定渗水,再以石块砌筑井壁,上覆木盖,便是一口好井。依老朽估量,若能挖至三丈以下,日出水量供应百十口人日常饮用、炊煮,当无问题。若想灌溉,则需另寻他处或挖掘更多。”
好消息!虽然并非奔涌的泉眼,但一口稳定的深井,足以解决幽谷当前最迫切的饮用水危机,也能极大缓解人心浮动。吴老倌和李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喜和一丝放松。
“王师傅真乃神技!”李茂由衷赞道,迅速在木板上记录下位置和挖掘要点。
王石安摆摆手,谦道:“雕虫小技,不过依山形水势之常理罢了。此井成后,幽谷饮水之忧可解大半,杨主事也可安心了。”他说话时,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水坑处,而是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山坡更上方、林木更加茂密、岩石也开始嶙峋凸显的区域。“此处山势……倒是颇为奇特。北麓阴坡,竟有此等水源丰沛之地,且土层如此之厚,少见。”
他似乎只是随口感慨,但吴老倌心中却微微一凛。他顺着王石安的目光望去,那片区域正是幽谷初步规划中,未来用于进行一些相对隐秘的作物试验和可能的手工拓展区,虽然目前还只是粗粗清理了部分林地,但一些人工痕迹(如被砍伐的树桩走向、初步平整的小块土地)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的。
“山野之地,总有几分造化之功。”吴老倌接过话头,语气平常,“也多亏了王师傅慧眼。时候不早,山中寒冷,不若我等先回谷禀报主事人,尽早安排掘井之事?”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找水本身,并提议返回。
王石安从善如流,点头道:“也好。水源既已觅得,便不虚此行。回吧。”
一行人沿着来路返回。王石安走在前面,依旧不紧不慢,偶尔用手杖点着路上的石头或树木,仿佛只是老人家的习惯。但跟在他身后的吴老倌却注意到,王石安在某些岔路口或视野开阔处,会多停留一瞬,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某些方向,尤其是那些可以通往幽谷内部其他区域的、不那么明显的小径入口。
他的观察,细致而低调,绝不惹人生疑,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目的性。
……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家集西头,那间门脸不大的豆腐坊后院。
“黄牙”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多日的鬣狗,焦躁地在狭小潮湿的院子里转着圈。他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那双招牌似的、微微发黄外凸的门牙因为紧咬的牙关而更显突出。他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绸面夹袄沾了不少灰尘和草屑,显然不是从容出行弄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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