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马戛尔尼:跪不跪的生死局(1/2)
【历史现场】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的盛夏,热河避暑山庄(承德)的松涛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打破。来自遥远英吉利国的庞大使团,如同天外来客,搅动了这个古老帝国的心脏。三艘巨大的风帆战舰——“狮子号”、“印度斯坦号”和“豺狼号”——经过近一年的远航,终于抵达天津大沽口。使团正使马戛尔尼勋爵(lord macartney),这位经验丰富的爱尔兰贵族、前印度马德拉斯总督,肩负着英王乔治三世赋予的重任:叩开东方最庞大帝国的大门,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并为英国商品(尤其是工业革命后的棉纺织品)获取更广阔的市场。
使团带来的“贡品”琳琅满目,堆满了数十辆大车:巨大的天体运行仪、精准的自鸣钟、华丽的羊毛挂毯、新式燧发步枪、甚至还有一门象征着工业革命力量的**小型蒸汽机模型**和一套完整的**热气球升空装置**!这些凝聚着西方科技与工业成就的“奇珍异宝”,被小心翼翼地运往热河,准备在万树园举行的盛大觐见仪式上,献给“统御万邦”的乾隆皇帝。
然而,使团甫一登陆,便陷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关乎“尊严”与“规矩”的激烈冲突漩涡——**觐见礼仪之争**。
在天津,负责接待的钦差大臣徵瑞、直隶总督梁肯堂,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马戛尔尼传达了朝廷的“规矩”:觐见天朝上国皇帝,必须行**三跪九叩大礼**!即双膝跪地,以头触地三次,每次叩头之间起身再跪,共重复三次,是为“三跪九叩”。
马戛尔尼愕然!这与他所理解的、代表平等主权国家交往的外交礼仪截然不同!在西方,即使是觐见教皇或国王,通常也只是单膝跪地吻手礼。他立刻通过翻译(使团副使斯当东之子,小斯当东,时年12岁,因在船上学会一些中文而充当临时翻译)表达了异议:“尊敬的大人,我代表大英帝国国王陛下。英王陛下与贵国皇帝陛下地位平等。我本人作为英王陛下的全权代表,只能行与觐见英王陛下相同的礼节——单膝跪地,脱帽鞠躬,吻皇帝之手。”
徵瑞和梁肯堂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蛮夷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朝皇帝是天下共主,万邦来朝,岂有不跪之理?这关乎天朝体统、皇帝尊严!双方在天津行辕内争执不下,气氛紧张。
消息传至热河行宫。正在万树园检视庆典准备的乾隆闻讯,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愠怒。“红毛夷狄,不识礼数!朕念其远道而来,初犯天颜,本欲宽宥。竟敢如此倨傲!” 他对侍立一旁的和珅(此时已是权倾朝野的首席军机大臣、大学士)冷冷道,“告诉他们!入乡随俗!天朝自有天朝的规矩!若不跪拜,休想觐见!”
和珅躬身领命,眼中精光一闪。他深知皇帝对“天朝尊严”的执着,但也明白这英吉利国似乎颇有实力(从那些巨大的战舰和听闻的“贡品”可见一斑),不宜轻易闹僵。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维护皇帝面子、又能给英使台阶下的“巧妙”办法。
马戛尔尼使团抵达热河后,被安置在奢华的馆驿。和珅亲自出面接待,态度彬彬有礼,极尽地主之谊,与徵瑞等人的强硬形成鲜明对比。他设下丰盛酒宴,席间谈笑风生,大赞英吉利“器物精巧”,巧妙地回避了礼仪之争,只反复强调皇帝对远客的“恩典”与“仁慈”。
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再次触及觐见礼仪时,和珅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勋爵阁下,天朝礼制,乃数千年教化所成,上应天命,下顺人心。陛下统御寰宇,德被四夷,受万国朝觐,皆行此礼,已成定制。贵国既诚心交好,自当入乡随俗,以示敬重。若执意不从…”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话锋一转,看似轻描淡写,却透着森然寒意:“恐伤两国和气,亦辜负了勋爵万里远航之苦心啊。”
马戛尔尼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一方面要坚持维护英王和国家的尊严,一方面又肩负着打开中国市场的重任。僵局持续了数日。乾隆的耐心在消磨,谕旨愈发严厉。和珅则在“恩威并施”间来回穿梭,一方面不断向马戛尔尼施压,一方面又暗示若肯行跪拜礼,通商等事宜“一切好商量”。
**九月十四日,万树园大幄。**
决定性的时刻终于到来。万树园内张灯结彩,旌旗招展,御前侍卫盔明甲亮,肃立如林。蒙古王公、回部伯克、朝鲜琉球等藩属使臣齐聚一堂。气氛庄重而肃杀。乾隆皇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高高的蟠龙宝座之上,目光如炬,俯视着下方。
马戛尔尼勋爵身着华丽的英式礼服,佩戴着嘉德勋章,在礼部官员引导下,手捧装在镶金紫檀木匣中的英王国书,缓步走向御座。他的身后,副使斯当东、秘书乔治·斯当东(小斯当东之父)等人紧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距离御座约十步之遥,礼赞官洪亮的声音响起:“英吉利国使臣,觐见大清乾隆大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空气仿佛凝固了。马戛尔尼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与和珅艰难达成的“折中”方案(清方同意他在单膝跪地时,以低头鞠躬代替吻手礼),缓缓地、坚定地——**只屈下了右膝!** 同时,他脱下了帽子,深深鞠躬,将国书高举过头顶!他身后的使团成员,也依样行礼。
**不是双膝跪地!不是以头触地!**
整个万树园大幄,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停滞了!蒙古王公们瞪大了眼睛,回部伯克们屏住了呼吸,礼部官员们脸色煞白!徵瑞更是惊得差点晕厥过去!这…这算什么?!这比单膝吻手礼更糟!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乾隆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股被当众冒犯的怒火直冲顶门!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万万没想到,在如此盛大的场合,在如此明确的旨意下,这红毛夷酋竟敢如此藐视天威!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眼中凝聚!
死寂持续着,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汗水浸透了马戛尔尼的礼服后背,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但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高举国书、深深鞠躬的姿势,如同凝固的雕塑,用沉默的肢体语言,扞卫着所代表国家的尊严。
和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铁青的脸色,又看向僵持不下的马戛尔尼。他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皇帝盛怒之下,一声令下,这英吉利使团可能顷刻间人头落地!而他苦心维持的“通商”可能也随之化为泡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和珅猛地向前一步,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和“调解”口吻,打破了死寂:“哎呀!想是英吉利国地处极西,与我天朝教化不同,其跪拜之仪自有别样!勋爵阁下此举,虽异于天朝之礼,然观其情状,恭敬惶恐之心,溢于言表!陛下乃天朝圣主,怀柔远人,泽被万方,何妨体念其远来初化,未谙礼制?且其手捧国书,敬献之心至诚!不如…不如先准其呈递国书,再细论礼数不迟?” 他这番话,既给了乾隆一个台阶下(强调英使的“惶恐”和“恭敬”),又暗示了国书的重要性,更将“礼数”之争暂时延后。
乾隆死死地盯着下方单膝跪地的马戛尔尼,胸中怒火翻腾。那句“红毛腿硬?打断便是!”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和珅的话,以及眼前这僵持的局面,让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为了维护这万国来朝的“盛况”表象,为了不在藩属面前失态,更为了…他内心深处对那英吉利国隐隐的好奇(尤其是那些“贡品”),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
**“准!”**
礼赞官如蒙大赦,赶紧高喊:“英吉利国使臣——呈递国书——!”
一场险些酿成外交惨剧甚至战争的礼仪危机,在和珅的急智与乾隆最后的克制下,勉强化解。马戛尔尼在侍卫的引导下,上前几步,将国书匣交给礼部尚书,再由其转呈乾隆。整个过程,乾隆没有再看马戛尔尼一眼,脸上的寒霜也未曾消融。
觐见仪式在一种极其尴尬和冰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乾隆甚至没有按惯例赐宴款待,便拂袖而去。英使团被晾在了原地。
**然而,对西方“奇技”的好奇,终究短暂地压过了皇帝的愤怒。**
几天后,在避暑山庄一处僻静的偏殿——**淡泊敬诚殿**的后院。乾隆摒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和珅和心腹太监李玉。院中石桌上,摆放着几件从英使“贡品”中挑选出来的物件:一架精密的燧发手枪(佩枪)、一架小型望远镜、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乾隆的目光,首先被那支造型流畅、工艺精湛的燧发手枪吸引。他拿起手枪,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他仔细端详着枪身上的刻花和精巧的击发机构。
“此物…如何击发?”乾隆问道。
和珅早已命人详细询问过使团成员,此时连忙上前演示:“皇上,此乃燧发枪,无需火绳。只需扳开此击锤,装入火药铅弹,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火门,即可发火射击。”他边说边示范装填动作(未装实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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