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花的诅咒（1/2）

**(历史现场)**

同治十二年（18奏章（其实大部分还是军机处和慈禧定好的，他只是走个过场），对他来说都成了难以忍受的折磨。他感觉自己像个穿着龙袍的戏子，在空旷的舞台上，演着一场无人喝彩、也无人真正在看的独角戏。

巨大的无力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懑，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开始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寻求麻痹和短暂的逃离——偷偷溜出宫，一头扎进前门外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世界。

起初还是跟着小德张乔装改扮，小心翼翼。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八大胡同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幽深巷子，成了他暂时忘却烦恼的温柔乡（或者说，是更深的泥潭）。醇酒美人，笙歌燕舞，在宫外那个放纵的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处处受制的傀儡皇帝，他感觉自己找回了一点作为“人”的、哪怕是虚幻的自由和快感。

然而，放纵的代价是巨大的。身体的亏空，精神的萎靡，加上冬季的严寒和肆虐的时疫，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下午，给了年轻的皇帝致命一击。

这天，载淳在养心殿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也做不了主的奏折，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发冷。他以为是昨晚在宫外着了凉，没太在意，只让小德张端了碗热姜汤来喝。可到了傍晚，情况急转直下。他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身上还开始冒出一些令人不安的红点！

小德张吓坏了，连滚爬爬地去储秀宫禀报。

慈禧太后闻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同时火速召见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御医。一时间，养心殿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御医们轮番上前诊脉，个个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他们低声交流着，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最终，太医院院判（相当于院长）战战兢兢地跪在慈禧面前，声音发颤：“启禀太后……万岁爷……万岁爷这脉象，这热势，还有这初起的红疹……恐怕……恐怕是……”

“是什么？！”慈禧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痘症’（天花的讳称）！”院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痘症？！”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都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一片。天花！在那个年代，这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王帖”，致死率极高，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会留下满脸的麻子（“破相”），对皇帝而言，这更是关乎“天颜”和国家体面的灾难！

慈禧的身体晃了晃，旁边的李莲英赶紧扶住。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道：“都给哀家听好了！万岁爷只是偶感风寒！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泄露半个字，哀家扒了他的皮，诛他九族！太医院，给哀家不惜一切代价，治好皇帝！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子！”

封锁消息的命令被严格执行，紫禁城内外看似平静，但一股无形的恐慌和压抑在宫墙内弥漫。载淳被严密隔离在养心殿后殿的暖阁里。高烧持续不退，身上的红疹迅速蔓延，变成一颗颗令人触目惊心的水疱，继而化脓，形成一片片黄白色的脓包。剧烈的疼痛和难以忍受的瘙痒折磨着他，让他时而昏睡，时而痛苦呻吟。

慈禧每天都会来探视，隔着厚厚的帘子询问病情。她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病情的真切恐惧。但在这恐惧之下，更深层的，是对权力格局可能剧变的极度不安！皇帝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继位？她这个太后将何去何从？权力，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她绝不能失去！

御医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各种祖传秘方、名贵药材（犀角、羚羊角、上好的人参）流水般用上。他们小心翼翼地给皇帝放血、敷药、灌下苦涩的汤剂。然而，天花的凶险超乎想象。同治帝的体质在长期的压抑和放纵中早已被掏空，根本经不起这场恶疾的摧残。脓疱在脸上、身上大面积溃烂、感染，高烧持续不退，甚至开始说胡话。

皇后阿鲁特氏不顾禁令，多次跪在养心殿外，哭求见皇帝一面。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眼中充满了绝望。

“皇额娘！求您让儿臣进去看看皇上吧！就一眼！儿臣是他的妻子啊！”阿鲁特氏的声音凄楚哀婉。

慈禧隔着帘子，看着跪在冰冷地上的皇后，眼神复杂。有厌恶，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冷冷道：“皇后，你的心情哀家明白。但皇帝病重，需要静养。你进去，除了哭哭啼啼惹他伤心，还能做什么？回去！好好待在你的钟粹宫，替皇帝诵经祈福便是！”

阿鲁特氏被强行“请”了回去。她只能日夜跪在佛龛前，祈求上苍垂怜，泪水浸透了衣襟。

时间一天天过去，同治帝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重。腊月里的一天深夜，养心殿暖阁里烛光摇曳。载淳从持续的高热昏迷中短暂地清醒过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脸上、身上的脓疮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慈禧，还有跪在稍远处的御医和太监们。

“皇……皇额娘……”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蚊蚋。

慈禧立刻凑近，握住了儿子滚烫的手：“皇帝，额娘在！你感觉怎么样？想吃什么？告诉额娘！”

载淳艰难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他似乎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朕……朕不行了……皇额娘……儿子……儿子不孝……不能再……孝敬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