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下之盟:《辛丑》(1/2)
(历史现场)
光绪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1901年9月7日),北京。酷暑尚未完全消退,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硝烟,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屈辱。李鸿章和奕匡(庆亲王)作为大清帝国的全权代表,面色凝重地坐在谈判桌前。他们的对面,是英、美、俄、法、德、日、意、奥、西、荷、比等十一国(八国加上西、荷、比)的公使。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用多种文字写就的条约最终文本。这份文本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款,都像一把钝刀,在李中堂的心头来回切割。经过将近一年的艰苦、屈辱甚至是在病榻上的反复争吵、辩驳、哀求(李鸿章在此期间已病重),谈判终于走到了尽头。能“争”的余地微乎其微,所谓的谈判,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列强早已拟定的草案基础上,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讨价还价”。
条约的内容,苛刻到了极致:
1. 巨额赔款: 赔偿各国白银4.5亿两(按当时中国人口每人一两计算,带有极大的羞辱性),年息4厘,分39年还清,本息合计高达9.8亿两!这是足以压垮任何一国经济的天文数字。
2. 武装监视: 拆毁大沽炮台及北京至天津海通道的所有炮台。允许各国在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12个战略要地驻军。
3. 设立“使馆区”: 将北京东交民巷划定为使馆区,中国人不准居住,各国有权驻兵保护,俨然成为“国中之国”。
4. 严惩“祸首”: 惩办支持义和团的王公大臣(载漪、载澜、刚毅【已死】、赵舒翘等或被处死、或被流放、或赐自尽)。至于真正的“祸首”慈禧,则被明确排除在外,列强接受了她的“悔过”和甩锅。
5. 禁止输入军火: 两年内禁止中国输入军火及制造军火的材料。
6. 道歉立碑: 为被杀的德国公使克林德、日本书记官杉山彬立碑道歉。
7. 改组总理衙门: 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为外务部,“班列六部之前”,意味着对外投降外交成为国策。
李鸿章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他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他更知道,这字,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躲在西安行宫的那位太后,只给了他一个底线:保住她的权力和尊号。只要洋人不再追究她,不逼她归政,其他的条件,哪怕是榨干帝国的骨髓,都可以答应。
最终,李鸿章和奕匡交换了一个绝望而无奈的眼神,提起那支沉重的笔,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大清国的印信。
消息通过电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西安行在。
西安“行宫”(实为陕西巡抚衙门改建)里,气氛诡异。一方面,和约终于达成,意味着逃亡生涯可以结束,返回北京成为可能,这让所有随行人员都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条约那骇人听闻的内容,又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慈禧太后在详细听取了条约内容后,沉默了片刻。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伤或愤怒,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对她而言,最坏的结果(被推翻)没有发生,最好的结果(保住权力)实现了。赔款?那是天下百姓的事。驻军?那是国家主权的事。只要她慈禧太后的地位不动摇,其他的,都可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这句日后成为她卖国经典名言的话,赤裸裸地暴露了她统治的核心逻辑:国家的资源和人民的血汗,是用来换取列强对她个人权位支持的筹码。
她甚至可能觉得这是一场“胜利”,因为她成功地让列强相信,她才是维持中国秩序“不可或缺”的人物,从而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她立刻下旨,全部照准条约内容,并催促李鸿章尽快办理换约手续。
而当光绪皇帝得知条约的全部细节时,他正病恹恹地躺在西安行宫的偏殿里。剧烈的咳嗽已经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当小太监颤抖着、低声向他念诵条约的主要条款时,他起初是麻木,随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4.5亿两?9.8亿两?拆炮台?驻军?使馆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几十年里,中国的百姓将如何在沉重的赔款压榨下苟延残喘;看到了外国军队在中国的战略要地上耀武扬威;看到了北京的心脏地带插满了外国的旗帜;看到了帝国的尊严被彻底踩进泥里……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用手捂住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摊开手掌,依旧是那刺目的殷红。
泪水,混合着血丝,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滑落。他没有像听到珍妃死讯时那样昏厥,也没有像得知宣战时那样激烈反对。一种更深沉的、死寂的绝望笼罩了他。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这个国家,已经被她(慈禧)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卖掉了。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不仅是囚徒,更成了这份卖身契上,一个必须盖章的、可悲的傀儡。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从行宫的另一端,传来慈禧为了庆祝“和议达成”而特意安排的一出京剧的锣鼓声和唱腔。那欢快的曲调,与他心中的悲鸣,形成了世界上最残酷、最讽刺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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