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桐城神童张廷玉(2/2)
先生不止一次对张廷玉的母亲说:“夫人,廷玉这孩子,了不得啊!目光清亮有神,记忆力更是超群,几乎过目不忘。老夫教了这么多学生,如此聪颖的,实属罕见。依我看,此子乃神童也!只要悉心栽培,将来科举登第,金榜题名,成就恐怕不在乃父之下啊!”
这样的夸奖,偶尔传到张廷玉的耳朵里,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骄傲和得意。因为他很清楚,在桐城张家这样的大家族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的孩子。他的哥哥张廷瓒,弟弟张廷璐、张廷瑑,个个都是天资聪颖,读书刻苦。整个家族的氛围,就是一种无声的竞争,大家比着谁起得更早,谁书读得更多,谁的文章写得更好。光是聪明,在这里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
夏天的江南,湿热难当,尤其是晚上,蚊虫成群结队,嗡嗡作响,咬得人又痒又烦。为了能静下心来读书,小小年纪的张廷玉想出了一个“绝招”。他让下人准备一个装满凉水的大木桶,自己则把双脚泡在凉水里。这样既能稍微解解暑气,更重要的是,水能隔绝大部分蚊子的叮咬。他就这样,一边把双脚泡在水里,一手捧着书本,一手拿着蒲扇偶尔驱赶绕过水桶的“漏网之蚊”,常常在灯下苦读到深夜。
母亲周夫人非常心疼儿子,常常催他:“玉儿,时辰不早了,快些睡吧,仔细熬坏了眼睛。”
张廷玉却总是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用还带着童稚的声音,说着从父亲家书里学来的文绉绉的话:“娘,您别担心,我再读一小会儿。爹爹常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学问之道没别的,就是把那颗放纵逸散的心找回来罢了)’。孩儿觉得,我的心还没完全收回来呢,得再找找。”
周夫人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又倍感欣慰,知道儿子是块读书的料,便也不再强逼,只是悄悄吩咐厨房,晚上给二少爷准备些夜宵点心补身体。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张廷玉在桐城的老宅里,几乎读遍了家中汗牛充栋的藏书。四书五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诸子百家、史书策论也广泛涉猎。他就像一棵扎根在张家深厚家学沃土里的小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静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而此时的时代背景,是清朝的康熙中叶。龙椅上的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他平定了以吴三桂为首的三藩之乱,收复了台湾,又多次御驾亲征,打败了蒙古准噶尔部的首领噶尔丹,正在全力打造一个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的庞大帝国。要治理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皇帝需要大量有真才实学、又忠心耿耿的人才。而科举考试,就是选拔这些人才最主要、也是最公平的道路。
于是,在全国各地,有无数个像张廷玉一样的年轻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在青灯黄卷下,忍受着寂寞,寒窗苦读。他们期待着有朝一日,能通过科举这座独木桥,金榜题名,跻身仕途,既能实现自己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也能光宗耀祖,显赫门庭。
张廷玉的心里,也早早地埋下了这样一颗种子。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不仅要考中进士,更要像父亲张英那样,成为一个有学问、有作为、有气度、能被后人尊敬和铭记的好官,一个真正的国之栋梁。
有一天,他从私塾放学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特意绕了一段路,来到了那条因父亲而闻名的“六尺巷”。他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在巷子里青石铺就的路面上。两边是高高的、斑驳的墙壁,头顶是一线狭长的天空。巷子不宽,但足以让行人从容交错通过。
他停下脚步,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墙壁,仿佛能透过砖石,感受到当年父亲写下那首诗时,那种豁达与宽容的心境。他仿佛看到了父亲那睿智而温和的笑容。
一股暖流和一种坚定的力量,在他心中涌起。他暗暗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默默地说:“爹爹,您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不仅要读好圣贤书,考取功名,更要做一个像您一样明白事理、心胸宽广、于国于家都有用的人。”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也把少年张廷玉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巷子里拉得很长很长。他清秀的脸上,表情沉静而坚定。
这个站在六尺巷里的少年,并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条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充满了无上荣耀,也遍布着彻骨严寒的仕途人生。他将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成为清朝历史上唯一一个配享太庙的汉臣,登上人臣权力的顶峰;他也将亲身参与帝国最高枢密机构的创立与运作,日日夜夜与最为机要的政事为伴;他还将深刻体验到,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从极度的信任倚重到无情的猜忌打压,那种从云端骤然跌落的失重与幻灭。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在江南水乡桐城里,怀着最朴素、最坚定的梦想,一步步走向自己未来的读书少年。
(钩子:就在张廷玉在桐城刻苦攻读,默默积蓄力量之时,京城再次传来好消息。父亲张英因学识渊博、办事勤勉、品德高尚,被康熙皇帝授予了更重要的职位,日益成为皇帝倚重的肱骨之臣。张氏家族的荣耀达到了新的高度,而家族内外所有期待的目光,也更多地投注到了张家下一代,尤其是这个聪慧沉稳、被寄予厚望的二儿子张廷玉身上。他的科举之路,会一帆风顺吗?他即将离开桐城,前往的又将是一个怎样宏大而复杂的京城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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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评价)
张廷玉的早期成长经历,是传统中国社会士大夫精英培养模式的经典缩影,其成功具备了几近完美的先天与后天条件。
首先,他降生于“桐城张氏”这一清代着名的科举仕宦世家。这不仅仅是官宦门第,更是具有深厚文化积淀和优良家风传承的望族。其父张英,集高官、学者、道德楷模于一身,他所树立的“六尺巷”精神——谦退、礼让、睦邻、克己,成为了张廷玉最初的人格底色。这种家风熏陶远胜于简单的知识灌输,使得“谨慎持重”、“谦抑退让”成为他深入骨髓的处事原则,这在他早期的仕途中是巨大的优势,但也为他晚年在与强势君主(如乾隆)相处时,因过于谨慎而导致的被动埋下了伏笔。
其次,张廷玉自身“神童”式的天赋与异乎寻常的刻苦,完美契合了儒家文化对于“内圣外王”理想人才的想象。他的成功起步,固然有家族势力的荫庇,但更核心的是他凭借自身真才实学通过科举正途获得晋升。这使他区别于纯粹依靠恩荫的贵族子弟,在其后的政治生涯中拥有了无可置疑的底气与政治合法性。他的学问和能力,是他立足朝堂最硬核的资本。
从时代背景看,康熙中叶,天下已定,清政权趋于稳固,统治者大力推行“文治”,急需汉人精英阶层尤其是知识分子的合作与支持。这为张廷玉这类具备卓越文化素养的汉人士子,通过制度化的渠道进入帝国权力核心提供了历史性的机遇。他个人的才华与家族的实力,在这样一个相对稳定且求贤若渴的时代背景下,得以完美结合,并即将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然而,一个潜在的矛盾也已初露端倪:童年“六尺巷”哲学所强调的“退让”与“不争”,与帝国政治核心圈所需要的进取、担当乃至必要的政治魄力,存在着内在的张力。如何在绝对皇权的阴影下,既高效地履行宰相(军机大臣)的职责,推动国家机器运转,又能始终如一地保全自身与家族,这将是他辉煌而悲剧性的一生中,需要不断破解的核心难题。他早年的顺遂,某种程度上掩盖了君主专制下“飞鸟尽,良弓藏”的终极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