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郁郁而终(1/2)

(历史现场)

乾隆二十年的春天,桐城的山水在绵绵细雨中显得格外青翠,充满了生机。然而,张家老宅深处那间卧房内,却弥漫着一种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沉郁的死寂。张廷玉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已到了最后摇曳的时刻。

自精神信仰崩塌后,他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此刻,他躺在病榻上,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还证明着一丝生命的存在。家人围在榻前,低声啜泣,却不敢惊扰他仿佛已然游离于世的灵魂。

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或意识模糊的状态。偶尔,他会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床前哭泣的儿孙,却似乎已认不清谁是谁。他的嘴唇偶尔会嚅动几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巷……六尺……” 有时,他会反复念叨这两个词,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是刻在他生命起点处的印记,是张家家风的象征,也是他一生试图践行却最终似乎背离了的准则。在生命的终点,他仿佛又回到了桐城,回到了那条象征着谦让与和睦的巷子前,只是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怅惘与迷失。

“……先帝……臣……有负……” 有时,他又会陷入另一种情绪,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锦被,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愧疚交织的神情。雍正皇帝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似乎穿越了时空,在凝视着他,让他无地自容。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份旷古未有的知遇之恩,未能守住那份荣耀,也未能实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诺言。

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深切的恐惧。即使在弥留之际,那种对皇权的恐惧依然如影随形。窗外稍大一点的动静,都会让他浑浊的眼球闪过一丝惊悸,仿佛随时会有宫中的使者,再次带来一道羞辱的旨意。

“……旨意……来了……接旨……” 他会突然挣扎着想要起身,在家人的安抚下,才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口中依旧喃喃。

没有临终的慷慨悲歌,没有对家事的细细嘱托,甚至没有对生命的丝毫留恋。他破碎的意识,在童年家训、先帝恩遇和晚年恐惧的碎片中来回飘荡,始终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而安宁的灵魂。

他就这样,在精神的极度困顿、肉体的彻底衰竭和对皇权的终极恐惧中,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乾隆二十年(1755年)三月二十日,张廷玉,这位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曾官至首辅、权倾一时,最终却凄凉收场的老臣,在桐城家中溘然长逝。终年八十四岁。

他死时,窗外春雨依旧,润物无声。而他带走的,是满腹的经纶,一身的荣辱,和一颗破碎不堪的心。

消息通过驿道,很快传到了北京紫禁城。

养心殿内,乾隆帝接到了张廷玉病故的奏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沉默了片刻。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看不出喜怒的脸。

对于这位让他又用又忌、最终彻底厌弃的老臣,他的心情或许是复杂的。有对人才逝去的些微惋惜,有对前朝旧事彻底了结的释然,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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