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南治水记（2/2）

“老哥，这段堤去年不是刚修过吗？怎么今年看着还是这么单薄？”林则徐指着一段明显是新土堆砌，却显得松松垮垮的堤岸问。

老船工吧嗒着烟，叹了口气：“修？那是糊弄鬼哩！官老爷们拉几车烂泥巴往上一堆，就算修了。银子啊，都进了他们口袋喽！听说光是买‘糯米汁’（古代用于加固堤坝的材料）的钱，就够修十里好堤了，可您看看，这土里哪有一粒糯米？”

林则徐心里一沉，又连续问了几处，情况大同小异。他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回到衙门，他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他召集所有相关官员和工程承包商，当众宣布，要彻底清查近年所有河工账目，并且要亲自验收工程物料。他盯着那几个面色发白的官员，冷冷地说：“诸位，这堤坝后面，是万家灯火，是无数身家性命。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吸民脂民膏，就是千古罪人！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的清廉和强硬是出了名的，几个心中有鬼的官员吓得魂不附体。林则徐毫不手软，一连查办了数个贪腐官员，追回了不少赃款。他立下新规：所有工程款项，必须张榜公布，接受百姓监督；所有采购物料，必须由他指派的可靠之人验收。

一时间，江苏官场震动，那些习惯于在河工上捞油水的蠹虫们，恨得牙痒痒，私下里骂他是“林扒皮”，断人财路。但百姓们却拍手称快，称他为“林青天”。

在堵住贪腐漏洞的同时，林则徐展现出他卓越的工程技术眼光和组织能力。他不仅仅是坐在衙门里批条子，而是真正深入工程一线。他仔细研究水流规律，采纳老河工的经验，采用“分段承包，责任到人”的方法，大大提高了工程效率和质量。他还大力推广石工、埽工（用树枝、石块等捆扎成的护堤构件）等更坚固的护岸技术。

除了防洪，他还致力于疏通运河，保障漕运。漕运，即通过大运河将南方的粮食运往北方京城，是维持帝国运转的生命线。但运河年久失修，淤泥堵塞，严重影响运输。林则徐亲自勘察河道，制定疏浚方案，甚至发明了一种新的清淤工具，提高了效率。在他主持下，江南的水利工程面貌焕然一新，水患得到有效遏制，漕运也变得畅通。

几年下来，林则徐的脸被江风吹得黝黑，双手也因为经常翻阅工程图册和勘察地形而磨出了茧子。但他看着那些被加固的堤坝，疏通后的河道，以及两岸重现生机的田园村庄，心中充满了欣慰。他这把曾经在朝堂上挥舞的“利剑”，如今在江南的水利工地上，变成了精准的“手术刀”，为这片饱受水患之苦的土地，剔除腐肉，疏通血脉。

客观评价

林则徐在江南的治水实践，是他“经世致用”思想的第一次大规模、成功的应用。他完美地诠释了一个传统技术型官僚所能达到的高度：不仅有清廉的操守和敢于碰硬的勇气，更有解决实际问题的卓越能力。

他的成功在于几个关键点：一是亲历亲为的务实作风。 他不做“办公室官员”，而是深入一线，掌握第一手资料，这使他能精准地发现问题所在。二是对吏治腐败的清醒认识和铁腕整治。 他明白，再好的技术方案，如果没有廉洁的执行者，最终都会变成豆腐渣工程。他打击河工贪腐，抓住了问题的要害。三是善于学习和运用技术。 他尊重专业经验（如老河工的意见），并积极改进工艺和管理方法，体现了可贵的科学精神和创新意识。

这段经历，不仅保障了民生，巩固了帝国的经济命脉，也极大地提升了林则徐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和威望。当他后来面对比洪水更加凶猛、更加复杂的“鸦片”狂潮时，在江南积累的这份坚韧、务实和精细，将成为他最重要的底气。

就在林则徐以为此生或将与堤坝、漕船为伴，为帝国打理好这片富庶的东南门户时，一种来自海外、无形无影却更加致命的“洪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蚀着整个帝国的根基。一封来自广州的密报，将改变他，乃至整个国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