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2/2)

和夏缘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是成群结队、如潮水般从内地蜂拥而来的农民工。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和自己微薄的家当,往离大海最近的地方搬运。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磕碰得掉了瓷的搪瓷缸、用塑料皮绳紧紧捆扎的、散发着霉味的被窝卷儿——这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身份标识。

他们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像他们本人一样,特别经得起摔打,经得起折腾。在这里,他们似乎永远不愁找不到事做。一个刚从长途车上下来的乡下汉子,前一秒还茫然四顾,下一秒就能被工地上招工的包工头一把拉走,扛起水泥就干。

晚上,他们在路边用木板、油毡布搭个简易的窝棚,就是家。生火做饭,几块砖头一支锅,炒菜的甚至都不是锅铲,而是洗干净的铁锨。那种原始、粗砺的生命力,让夏缘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震撼。他们是那样按捺不住,那样焦灼地想要改变命运,浑身都充满了仿佛随时可以爆发出来的力量。

夏缘正走着,前方一群工人正在给新修的道路浇筑沥青。工程队简陋得连一台洒油机都没有。他们用铁皮焊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土漏斗,下面接着一根铁管。两位身板最壮实的汉子,赤着上身,用粗壮的手臂将那二十多斤的漏斗举得直直地,由另一人从旁边的大锅里舀出滚烫的沥青倒进去。黑色的、黏稠的液体顺着铁管流淌下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刚刚浇上的沥青被烈日烤得黏黏糊糊,散发着蒸腾的热气。连那几个修路的民工,一个个看上去也是黏黏糊糊的,就像刚从柏油桶里钻出来。脑门上,脸上,臂膀上,背脊上,汗水和着灰尘、油污,流淌下一道道污黑的痕迹。

一个洒油工轮班休息,他走到路边,想把脚上的解放胶鞋脱下来凉快凉快。他弯下腰,拽了半天,鞋子却像长在了脚上一样。他骂骂咧咧地一使劲,只听“嘶啦”一声,鞋底竟然被烫熔了,黏住了裤脚,扯下来一片布料。他毫不在意地把那块布扔掉,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水,从头浇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夏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走上前,采访了一个守在沥青大锅旁的年轻工人。那小伙子叫栓宝,来自湘西,在特区打工两年了。他的工作,是这世界上最枯燥乏味的工作之一——看守这口直径近两米的大铁锅,保证下面的火不灭,锅里的沥青不凝固。一天十多个小时,他所有的动作,就是往炉膛里添煤,用长柄铁锹搅动锅里黏稠的液体。他整个人,仿佛都在被这口大锅煎熬着。

“不觉得苦吗?”夏缘递过去一瓶自己带来的凉茶。

栓宝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羞涩的笑,他接过凉茶,却没有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苦什么?在这里干一天,顶在老家种地半个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