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愿报道的先进典型(1/2)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凛冽。寒流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萧索之中。

从十一月份开始,京城广播学院在职干部大专班的学生安排为期两个月的实习,夏缘分配到京城电视台。这天下午,新闻部的暖气管道发出嗡嗡的低鸣,却依然抵挡不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夏缘刚从外面采访回来,冻得鼻尖通红,正搓着手哈气,铁路局宣传部的刘干事就兴冲冲地找上了门。

“夏记者,大好事,给你们送新闻来啦!”刘干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嗓门洪亮,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热情。他从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局里刚印发的报纸,指着上面的两篇报道,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我们局下属的西山工务段,出了两个顶呱呱的典型!你看看,这个,女子养路队!全是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在深山里修铁路,抡大锤,抬枕木,干的活跟男同志没两样!这不正符合伟人说的‘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办到的,女同志也能办到’嘛!多好的题材!”

他又把报纸翻了一面,指着另一张照片说,“还有这个,更了不起!我们段里的炊事员,老张。看见没?左手,因公负伤,五个指头全没了。可人家身残志坚,不但练出了一手单手做饭的绝活,还能擀面条、包饺子!你看这照片,他把饺子皮放在光秃秃的左臂上,右手那么一捏,一个有模有样的饺子就出来了!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我们工人阶级自强不息的精神!”刘干事说得慷慨激昂,仿佛那报纸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夏缘接过那份油墨味浓重的报纸,看着照片上姑娘们摆拍出的、洋溢着笑容的脸庞,和那位炊事员被特意放大的、略显畸形的左臂,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抑。作为一名来自后世的重生者,她对这种“典型报道”有着天然的警惕。苦难和牺牲,在过去狂热的年代被谱写成赞歌,可赞歌的背后,往往是无数被忽略的个体辛酸。现在虽然步入新时代,但依然有许多事情没有改变。任务就是命令,在部主任的指派下,夏缘和摄像师老戴坐上吉普车,顶着刀子似的北风,一路向着京城西北的远郊驶去。

工务段坐落在群山脚下,几排孤零零的红砖房,在冬日的旷野里显得格外萧瑟。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是这里唯一的背景乐。

夏缘等人到的时候,恰巧那支女子养路队刚从山里的隧道作业回来。远处的铁轨尽头,出现了一列蹒跚的身影。没有报纸上那种英姿飒爽,她们一个个穿着厚重肮脏的棉工服,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寒风吹起她们的头发,露出的脸庞,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蜡黄色,混杂着灰尘与油污,看不出半点青春的亮彩。那不是二十岁的脸,倒像是被岁月和辛劳提前催老了三十年。夏缘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夏缘和摄像师老戴就跟着这支女子养路队出发了。目的地,是正在施工的一处铁路隧道。

隧道里阴冷刺骨,仿佛一个天然的冰窖。岩壁上凝结着白霜,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几盏昏暗的矿石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夏缘换上工装,拿起一把沉重的大镐。她想亲身体验一下她们的工作。可只抡了十几下,虎口就被震得发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姑娘们却像是习惯了,沉默地,机械地,挥舞着工具,喊着号子抬起数百斤重的石块,用沉重的捣固机填补着路基。

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可只要稍作停歇,那股湿冷的寒气便会立刻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从里到外打寒战。一天下来,夏缘只觉得浑身骨架都像是散了,晚上回到宿舍,连饭都吃不下,第二天便毫无意外地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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