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内心挣扎（1/2）

提交特招申请表的那天下午，芒市下了场缠绵的小雨。

雨丝细密如针，斜斜地织在空中，把街道两旁的缅桂花树洗得愈发青翠，花瓣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纹路滚落，在柏油马路上砸出一个个细碎的小水洼，倒映着沿街商铺的霓虹招牌，晃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反诈中心技术室的窗户被雨水打湿，蒙上了一层薄雾，窗外的世界像是被装在一个磨砂玻璃罐里，模糊又安静。

张爱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实时预警模块的代码还停留在早上的进度。

他机械地滑动鼠标滚轮，绿色的代码一行行从眼前划过，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注意力总不受控制地飘到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那里面躺着那份签好字的特招申请表，蓝色封面在昏暗的抽屉里隐约能看到轮廓，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心里发慌。

他不是后悔。

签字时的坚定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父亲的眼神、母亲的叮嘱、王志刚的期盼，这些画面都真切可感。

可此刻，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刚才无意识地用凉水洗过脸，试图让自己清醒，可那股焦躁感却丝毫未减。

“自由”和“责任”像两只无形的手，在他心里反复拉扯。

以前以“民间技术支持”的身份帮忙时，他的世界简单又直接：发现可疑线索，打开“全民反诈预警”系统，输入关键词就能调出数据；察觉到诈骗正在发生，抓起手机就能联系社区民警，甚至直接赶去现场。

不用写申请，不用走审批，更不用向上级汇报每一步操作的依据。

有一次，他通过系统监测到一个正在进行的刷单诈骗，仅用十分钟就锁定了受害者的位置，赶在对方转账前拦了下来——那时候的灵活与快捷，是他引以为傲的“武器”。

可入警后呢？他下意识地翻开桌上的《公安机关执法细则》，书页间夹着的便签纸上，李静早上特意标注了“技术侦查审批流程”的页码。

上面清晰地写着：调取公民通讯数据需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使用技术手段追踪ip需提交书面申请并附案件初步证据……这些条条框框像一张细密的网，让他忍不住设想：如果再遇到王阿姨那样的紧急情况，他要先写申请找王志刚签字，再等局里审批，等流程走完，受害者的钱是不是早就进了骗子的账户？他总不能跟领导说“我有个系统提示这是诈骗”，这种无法解释的“直觉”，在讲究证据的公安系统里，根本站不住脚。

“又在发呆？”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陶瓷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静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进来，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张爱国面前，杯壁上印着的“反诈先锋”字样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

“从早上提交申请表到现在，你都对着屏幕愣了三次神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键都没按下去。

”她在张爱国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怎么，这才几个小时就后悔了？” 张爱国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些许凉意。

他低头抿了一口，苦味混着焦糖的甜意在舌尖散开——是他常喝的焦糖玛奇朵，李静记得他不爱喝纯苦的美式。

“不是后悔，”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就是有点怕……怕自己适应不了那么多规矩，也怕以后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用技术。

万一因为流程耽误了救人，那我入警还有什么意义？” 李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抽屉的方向，了然地笑了笑。

她抬手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发梢，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上次社区宣传时，一位老奶奶送的，说能保平安。

“你这是钻进死胡同里了。

”她指着窗外的雨景，“你看这雨，看着细弱，可汇到一起就能浇透街道。

咱们公安系统的规矩就像这雨的纹路，看着是束缚，其实是为了让力量更集中。

”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张爱国。

照片里是去年冬天的社区宣传现场，雪下得很大，张爱国正蹲在雪地里，手把手教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用手机下载反诈app，李静举着伞站在旁边，伞沿大部分都倾斜在张爱国和老奶奶头上，自己的肩膀却被雪打湿了一大片。

“你还记得这次吗？当时咱们想调这位奶奶的银行交易记录，看看她有没有被骗，因为没有正式手续，银行那边磨了两个小时才同意。

后来还是王主任特批了临时调查函，才赶在骗子二次诈骗前冻结了账户。

” “我们反诈中心虽然讲纪律，但更讲究‘特事特办’。

”李静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变得认真，“上次你追东南亚的服务器，需要调用国际联网的技术资源，王主任十分钟就给省厅发了协查申请，半小时就拿到了权限。

规矩不是用来卡人的，是用来保障程序合法、保护我们自己的。

以前你是‘民间人士’，调数据全靠我们帮忙协调，以后你是正式民警，拿着工作证就能走绿色通道，效率只会更高。

” 她侧过身，看着张爱国的眼睛，目光里带着真诚的笃定：“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你招进来？不只是因为你技术好——省厅派来的技术专家也很厉害，但他们不会因为刘大爷被骗就红着眼眶熬夜开发识别工具，不会因为王阿姨差点转账就冒雨往银行跑。

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这才是最可贵的。

”她抬手拍了拍张爱国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很坚定，“你早就跟我们是一路人了，只是差件警服而已。

” 张爱国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雪地里的自己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那天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我这养老钱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想起李静冻得发紫的耳朵，想起老周抱着笔记本电脑在雪地里跑，嘴里喊着“服务器找到了”。

这些画面像温热的水流，慢慢冲刷着他心里的焦躁。

是啊，以前他是一个人在往前冲，可现在，他有了战友。

入警不是被束缚，而是能和这些人一起，握着更有力的“武器”战斗。

可这份安定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晚上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那种莫名的不安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家里没人，父母去乡下亲戚家了，临走前在餐桌上放了一碗保温的鸡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汤热一下再喝，别熬夜。

”字迹是母亲的，娟秀又工整，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张爱国把鸡汤倒进锅里加热，炉火的光映在厨房的瓷砖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橘色光晕。

他靠在灶台边，看着汤面上泛起的泡沫，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夏天——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那天他正在外地出差，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爱国，你……你是不是在上海出车祸了？对方说要交五万块手术费，不然就不给做手术，还发了张你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电话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嘶吼：“赶紧转钱！不然你儿子就没命了！”他当时急得浑身发抖，一边往机场赶，一边让父母千万别转账，可等他赶回家时，父母已经把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块养老钱转了出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假照片，眼泪把照片都浸湿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没核实”。

父亲蹲在墙角，烟头扔了一地，平时挺直的脊梁弯得像个虾米。

那天晚上，他陪着父母在派出所做笔录，看着父母苍老的脸，心里的自责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也就是在那天凌晨，他的手机突然弹出一个淡蓝色的界面，上面写着“全民反诈预警系统已激活，宿主：张爱国”——那是他与反诈事业的开始，也是他发誓再也不让别人经历这种痛苦的起点。

鸡汤的香气飘满了厨房，张爱国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进了锅里，在汤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关掉炉火，盛了一碗鸡汤放在餐桌上，却没什么胃口。

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叩门，又像无数个受害者的叹息，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父亲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早上，父亲发了条“路上小心”，后面跟了个加油的表情。

他想发消息问问父亲“入警后要是因为流程耽误事怎么办”，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想让父母担心，更怕听到父亲那句“那就别去了”——他既想守护父母的安心，更想守护更多人的安宁，这两种渴望在心里反复拉扯，让他头痛欲裂。

迷迷糊糊中，他做起了梦。

梦里又回到了去年那个夏天，家里的旧沙发、墙上的日历、父亲蹲在墙角的背影，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母亲手里攥着银行卡，手抖得厉害，陌生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尖锐又刺耳：“再不转钱，你儿子就没救了！”他急得大喊“别转！是诈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冲过去想抢母亲手里的银行卡，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走进银行，看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把钱汇了出去。

“爸！妈！别转钱！”张爱国猛地从梦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连睡衣都被浸湿了，黏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坐起身，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道细长的银线，照亮了床脚堆放的反诈宣传手册。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三点。

解锁手机，点开“全民反诈预警”系统的后台，里面记录着近半年来他参与破获的23起诈骗案，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受害者的感谢信息。

最上面的一条是王阿姨昨天发来的：“小张啊，谢谢你救了我的养老钱，我给你织了双袜子，下次给你带过去。

”下面还附了张袜子的照片，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是满满的心意。

也就是从父母被骗的那天起，他发誓再也不让别人经历这种痛苦。

如果不入警，他只能像个独行侠，靠着系统零散地阻止诈骗，帮一个是一个；可入警后，他能带着系统，和团队一起建立更完善的预警机制，能把声纹识别工具推广到全省，能让更多社区的老人学会防骗知识，能从根源上减少诈骗案的发生。

这两种选择，就像一条小溪和一片海洋，前者自由，却只能滋养一小片土地；后者有边界，却能孕育整个生态。

“使命并非束缚，而是选择的延伸。

”脑海里突然传来系统的提示音，比平时更温和，带着一种类似水流的质感。

张爱国愣了一下，只见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系统界面弹出新的提示框：【检测到宿主职业认知偏差，已启动认知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