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最后的劝诫(1/2)
张爱国站在法庭中央,藏蓝色警服的肩线挺得笔直,阳光透过穹顶菱形玻璃斜斜切下,在他脚边投出一道棱角分明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如炬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旁听席上泪痕未干的家属、公诉席上神情凝重的王明远、审判席后翻阅卷宗的书记员,最后稳稳落在被告席上那个始终低垂着头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放大,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质感,在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法庭内清晰回荡:“在我成为一名反诈警察之前,我和在座的许多受害者家属一样,亲身经历过诈骗带来的灭顶之灾。
” 他抬手解开警服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似乎这样能让积压在胸口的情绪更顺畅地流淌出来。
目光掠过旁听席上那位抱着破碎相框的藏青色外套老太太,最终定格在陈影身上,语气里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的父母,都是江城纺织厂的退休工人,父亲是保全工,母亲在细纱车间干了三十年。
他们一辈子攥着铁锨和纱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和棉絮,省吃俭用攒下了二十万养老钱。
那笔钱,是他们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出来五十、一百攒下的,存折上的每一笔存取记录,都写着‘买菜剩20’‘卖废品得15’这样的小字。
六年前,他们被一个所谓的‘养生养老基地’骗走了全部积蓄——那个项目的宣传语,和你的‘夕阳红计划’如出一辙,都是‘零风险、高回报、抱团养老、安享晚年’。
” 张爱国从警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塑封的旧照片,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是两位老人站在纺织厂门口的合影,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母亲手里攥着一个印着厂徽的搪瓷缸。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父亲的肩膀,声音里泛起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至今记得2018年那个深秋的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烫金的‘投资合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我进门都没察觉。
茶几上摆着没动过的晚饭,一碗咸菜、两个馒头,都已经凉透了。
母亲躲在卧室里,我听见她用袖口捂着脸哭,哭声压得极低,像被捏住嗓子的猫,断断续续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时,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原本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就冒出了好些白发。
” 他顿了顿,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医院的诊断书复印件,通过投影投在大屏幕上——“急性脑梗死”“左侧肢体偏瘫”的字样格外刺眼。
“没过多久,父亲就因为急火攻心突发脑梗。
那天我正在外地办案,接到母亲的电话时,她连话都说不完整,只重复着‘你爸倒了’。
等我赶回来时,他已经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忽高忽低。
虽然最后抢救了过来,却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右边的胳膊和腿都动不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连端一杯水都需要人喂。
” “母亲那时候刚做完胆囊切除手术,身体还没恢复,却要每天给父亲擦身、翻身、喂饭。
我记得有一次深夜回家,看见她坐在父亲的床边,一边给父亲按摩腿,一边对着窗外的月亮叹气。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账本,上面记着每天的开销,最大的一笔支出是父亲的降压药,最小的一笔是她自己买的一块钱一包的创可贴——她给父亲翻身时不小心蹭破了手,却舍不得买贵的药膏。
”张爱国的声音越来越沉,“那段时间,家里的灯每天都亮到后半夜,客厅的沙发成了我的床,我每天下班先去医院给父亲送饭,再回家帮母亲做家务。
我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坐在父亲床边,看着他因为肌肉萎缩而变形的腿,看着母亲布满裂口的手,问自己:为什么会有人如此狠心,把罪恶的黑手伸向这些连手机都用不熟练的老人?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晚年幸福,来填充自己的钱包?也就是从那时起,我递交了调岗申请,从刑侦支队转到了反诈中心,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些骗老人钱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要守护好更多像我父母一样的家庭。
” 旁听席上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那位红衣服的老太太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手帕上绣着的“平安”二字被泪水浸得发皱。
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母亲捡废品时的照片——老人背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蛇皮袋,在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他用力按着手机屏幕,指节泛白。
抱着破碎相框的老太太把照片贴在胸口,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头子,你听见了吗”,她的儿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却滴落在母亲的藏青色外套上。
“陈影,你说你经历过不公,你的学术成果被导师窃取,你的梦想被人践踏。
”张爱国收起照片,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影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我调阅过你的档案,知道你十五岁就以全省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燕大计算机系,大一就发表了关于人工智能识别的论文,大二时研发的简易反诈小程序还获得过教育部的创新奖。
你的导师李教授在接受调查时也承认,当年的‘智能反诈系统’核心算法确实出自你手。
我承认,这个世界并不完美,确实存在着黑暗与不公,就像我的父亲一辈子勤恳工作,却因为一场骗局落得半身不遂;就像那些山区的孩子,明明有天赋却因为贫困买不起电脑。
但这些不公,从来都不是你伤害无辜者的理由。
” 他走到法庭中央的证据展示台前,拿起一个封装好的硬盘:“这是我们从你曾经的实验室电脑里恢复的数据,里面有你2016年写的一份《公益反诈平台开发计划书》。
你在计划里写道:‘要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为老年人构建一道数字防线,让他们远离诈骗陷阱’。
你还设计了一个功能,能自动识别虚假投资广告,并弹出语音提醒‘大爷大妈,这个项目有风险,记得和子女商量’。
那时候的你,在计划书的末尾画了一个太阳,旁边写着‘用技术守护温暖’。
” 大屏幕上随即展示出那份泛黄的计划书扫描件,稚嫩的笔迹和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格外醒目。
“你是一个天才,这一点无可否认。
你在计算机领域的天赋,本该用来实现这份计划书里的理想——研发更安全的网络防护系统,拦截那些虚假的投资广告;开发更便捷的养老服务平台,整合正规的养老资源;设计更智能的反诈提醒程序,守护老人的血汗钱。
可你呢?你把自己的天赋变成了犯罪的工具,把那份‘守护温暖’的初心,变成了‘制造痛苦’的恶意。
你用精密的算法设计骗局,用温情的话术麻痹老人,把那些和你父母一样普通、善良的老人,一步步推向绝望的深渊。
” 张爱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说那些老人贪婪,可你知道吗?我在反诈中心工作的五年里,接触过超过三千名老年受害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愿望都朴素得让人心疼。
他们不是想一夜暴富,只是想让自己的晚年生活能体面一点,不用因为医药费向子女开口;只是想在孙子生日时,能买得起一个像样的礼物;只是想在老伴生病时,能有一笔应急的钱。
他们的善良,成了你欺骗他们的筹码;他们的信任,成了你伤害他们的武器!” 他抬手示意法警播放提前准备好的视频,大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枚“抗美援朝纪念章”。
“这位是王建国大爷,今年78岁,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老伴早逝后,他一个人拉扯大儿子长大,自己在街道办的废品收购站干了二十年,省吃俭用攒下8万元养老钱。
他投进‘夕阳红计划’,不是为了高额回报,是因为你们的业务员说‘军人优先,退休老兵投资还能额外获得5%的荣誉补贴’。
他说自己为国家拼过命,国家不会骗他,所以毫不犹豫地投了全部积蓄。
” 视频里,王大爷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纪念章,声音哽咽:“我想着攒点钱,等冬天的时候,能给儿子买件羽绒服。
他在工地上打工,冬天冷,之前那件羽绒服都穿了五年了。
被骗后,我把收购站的钥匙还给了街道,躲在家里不敢见人。
儿子来看我,我都不好意思抬头,觉得自己给这个家丢脸了。
现在我一看见那件旧羽绒服,就想抽自己嘴巴——我怎么就那么傻,把给儿子买衣服的钱,给了骗子!” 画面切换到一位抱着相框的老太太,相框里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这位是李桂英大妈,她的丈夫张师傅患有尿毒症,需要每周三次透析治疗。
为了给丈夫治病,她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下了十五万元的外债。
她听说‘夕阳红计划’三个月就能回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娘家的弟弟借了5万元投了进去。
她跟我说,她只是想让丈夫能多透析几次,能多活一段时间,能亲眼看到女儿出嫁。
” “可你呢?你卷走了她的钱,也卷走了她丈夫活下去的希望。
”张爱国的声音带着沉痛,“平台崩盘的那天,张师傅正在医院做透析,得知5万元被骗后,他拔掉透析管就往家跑,嘴里喊着‘我的医药费没了,别再为我花钱了’。
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二天早上,家人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李大妈现在精神恍惚,每天都抱着丈夫的相框坐在门口,逢人就说‘我不该贪那点利息,是我害死了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