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李静的疑问（1/2）

周三晚上八点，芒市的夜色已经沉得扎实。

边境小城的夜晚从不缺热闹，城南的美食街还飘着撒撇的酸辣香气，街头傣家姑娘的银饰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可这份烟火气却半点也透不进城北那栋灰蓝色的建筑——芒市反诈中心的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嵌在漆黑的窗格里，像困倦之人半睁的眼。

唯有三楼技术室的灯，亮得格外刺眼，惨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规整的阴影，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晚划上了一道道刻度。

张爱国坐在电脑前，后背微微弓着，形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a4纸，是本周要完成的受害者资金返还清单，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动得有些卷边，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个待核实的标记。

屏幕上亮着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排满了数据，他的鼠标指针在表格里缓慢移动，眼神死死盯着每一行的姓名、身份证号、被骗金额和返还进度，嘴里还时不时低声念着，像是在跟这些数字确认身份。

“王秀莲，xxxx，被骗12万，返还进度80%……”他念到一半，突然皱起眉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个文档——这是银行那边传来的账户异常清单。

“怎么又是账户冻结？”他低声嘟囔着，拿起桌边的手机，翻出银行对接人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又放了下来。

现在已经八点多，银行的对公窗口早就下班了，负责对接的李经理怕是已经到家陪孩子吃饭，这个点打电话过去，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这份清单周五前必须提交，下周第二批受害者的资金返还要是耽误了，那些等着这笔钱救命的家庭，不知道又要多熬多少天。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指腹按压在太阳穴上轻轻打转，眼角的余光瞥见桌角的保温杯，才想起下午泡的菊花茶早就凉透了。

杯壁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片水渍，晕开了桌垫上印着的“天下无诈”四个字的边角。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还在跟这些数据较劲呢？”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刚从忙碌中抽离的疲惫。

李静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黑色的刑侦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藏蓝色警服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手里的咖啡杯是反诈中心统一配发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警徽图案，杯壁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在她的手指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走到张爱国身边，把其中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刚在审讯室整理完阿坤的补充记录，路过你们技术室，就看见这盏灯还亮着。

”她指了指张爱国手边的空保温杯，“凉茶水喝多了伤胃，换这个吧，楼下便利店刚煮的，加了点糖。

” 张爱国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灯光下，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那是连续一周熬夜核对数据熬出来的。

“谢了静姐，”他拿起咖啡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不少寒意，“快了快了，就剩最后五十个人的信息没核对完。

主要是有些受害者的账户出了问题，要么是冻结了，要么是换了卡号，得跟银行一一确认最新的账号，有点费功夫。

” 李静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清单，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轻轻翻动，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清单上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待核实，蓝色是已确认，绿色是已完成返还，三色标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网。

“你这速度已经够快了，”她翻到清单的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标注的开始日期是周一，忍不住赞叹道，“三天核对完两百多个人的信息，换作是我，估计得抱着清单睡在办公室了。

” 她把清单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向张爱国那边倾斜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对了，上次央视来采访的时候，那个女记者问你技术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快，你说跟着周教授学的，还看了不少网课。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我怎么没听说你跟周教授有私交啊？去年周教授来芒市做反诈技术培训，我全程跟着做记录，也没见你跟他多聊啊。

” 张爱国的手指猛地顿在键盘上，正在输入的“已核实”三个字只打了一半，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像是在催促他继续。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太清楚李静的性格了，这位跟他并肩作战了三年的女警官，心思细得像筛子，任何一点反常的地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上次央视采访时，他情急之下编了个跟着周教授学习的借口，本以为能应付过去那些不熟悉情况的外人，可怎么就忘了，李静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之前连简单的防火墙破解都要请教技术组的老陈，怎么可能突然就掌握了能破高等级防火墙的技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稳定了几分。

“其实也不算什么私交，”他放下咖啡杯，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一个文件夹，“就是上次周教授来培训的时候，我趁休息时间跟他请教了几个关于数据追踪的问题。

你也知道，‘鑫源财富’案的时候，我们追踪诈骗资金流卡了好久，我就想问问有没有更高效的方法。

”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快速组织语言，尽量让这个借口听起来天衣无缝：“周教授人挺好的，不仅给我讲了思路，还推荐了几个专业的网课和学习资料，我回去后就抽时间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抱着平板学，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他说着，还特意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确实存着几个网课的视频文件——这是他上次编完借口后，特意从网上找的免费课程下载下来的，就怕有人追问起来露馅。

“是吗？”李静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

“可我记得，周教授那次只待了三天，第一天做讲座，第二天跟技术组开会，第三天就去瑞丽调研了。

你跟他单独交流的时间，好像就只有第二天中午那半小时休息时间吧？”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半小时就能学到破解高等级防火墙的技巧？爱国，你当我是外行啊？我虽然是做刑侦的，但跟技术组合作这么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 张爱国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几分，像是有只小鼓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避开李静的目光，低头看向屏幕上的表格，可那些熟悉的数字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模糊不清，根本看不进去。

“也不是只靠那半小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后来我还跟周教授通过微信请教过几次，他每次都很耐心地给我解答。

而且‘鑫源财富’案的时候，我们跟那些诈骗分子的技术团队斗了那么久，我也积累了不少经验，算是厚积薄发吧。

”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愧疚。

李静是他最信任的战友，当年他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反诈中心，什么都不懂，是李静带着他跑现场、做笔录、分析案情。

有一次他们去乡下找受害者核实情况，遇到暴雨冲毁了山路，是李静牵着他的手，一步步从泥泞里走出来的。

可现在，他却要对着这位亲如姐姐的战友撒谎，而且撒的还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

李静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拿起鼠标，点开了张爱国电脑桌面上的“全民反诈预警”系统图标。

屏幕瞬间切换，跳出一个深蓝色的界面，上面是一张实时更新的中国地图，地图上散落着许多闪烁的圆点，红色的圆点代表正在发生的诈骗案件，黄色的代表高风险预警，绿色的则是已解除的预警。

界面右侧的数据流不断滚动着，显示着最新的诈骗类型、高发区域和受害者年龄段分析。

“这个系统是你做的？”她指着屏幕中央一个正在闪烁的红色圆点，那个圆点位于芒市西区，旁边标注着“ai语音诈骗”的字样，“上次西区那个独居老人差点被冒充儿子的ai语音骗走五万块，就是这个系统提前预警，我们才赶过去阻止的吧？” 张爱国松了口气，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个系统。

”他伸手在屏幕上操作了一下，调出那个预警的详细记录，“之前运气好，抽宝箱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全民反诈预警’的技能，我就想着把它做成系统，接入了我们警方的数据库，还关联了三大运营商和各大银行的数据，能实时监测新型诈骗模式，比之前人工筛查效率高多了。

” 他又用了“宝箱”和“技能”这个模糊的说法——这是他每次被问起技术来源时的惯用借口。

自从半年前意外绑定了“全民反诈系统”后，他的技术突飞猛进，破获了好几起重大诈骗案件，可这个系统的存在太过离奇，一旦暴露，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麻烦。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最亲近的战友。

李静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目光停留在界面下方的技术参数上。

“这个系统确实好用，上次王队在全市公安系统会议上还专门表扬了你，说你这个系统让芒市的诈骗案件发生率下降了30%。

”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就像在说自己的成绩一样，“不过我有点好奇，你做这个系统的时候，用的是哪种编程语言？我看界面的响应速度特别快，加载这么多实时数据都不卡顿，不像是常用的java或python，倒有点像军方用的那种加密语言。

” 张爱国心里又是一紧，额头上悄悄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系统用的是什么编程语言——所有的功能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他只是按照系统提示的步骤进行操作，把生成的代码接入警方的数据库而已。

李静虽然是刑侦出身，但她老公是做软件开发的，平时耳濡目染，对编程语言也有不少了解，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法蒙混过关。

“其实我也不太懂编程语言，”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借口，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就是用了一些现成的开源框架，然后把预警逻辑写进去了。

可能是我选的框架比较好，优化得也到位，所以响应速度才这么快。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祈祷李静不要再追问下去，可他知道，以李静的性格，越是模糊的回答，越会引起她的怀疑。

李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疑惑，反而多了几分了然。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轻微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张爱国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紧贴着衬衫，很不舒服。

过了几秒钟，李静突然笑了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里的严肃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关心。

“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坦诚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爱国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起破了‘鑫源财富’‘明远园区’这么多大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你不想说，肯定有你的难处。

” 张爱国抬起头，对上李静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的质疑和不满，只有满满的信任和理解，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出任务犯错时，李静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安慰他的。

他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愧疚，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是我信不过你，静姐，”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只是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而且涉及到一些秘密，我不能随便说出来，怕给你、给团队带来麻烦。

”他想起系统之前的提示：“系统存在属于最高机密，泄露可能导致宿主身份暴露，面临未知风险。

”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