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海商还礼(2/2)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坤宁宫暖融的香气里,渗入了一丝微凉的机锋。张嫣的敏锐远超预期,她不仅注意到了苏选侍的行踪,更通过张裕妃的观察,将“后宫用度”的伪装与内里可能的实质联系了起来。朱由校心念电转,面上却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放下朱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皇后真是明察秋毫。不过些许小事,何必挂怀?倒是四月初五祭拜太庙,礼部呈上的仪注朕看过了,你那套祎衣翟冠,可都备妥帖了?吉时不可误。” 他将话题轻巧地引向了即将到来的重大典礼。

张嫣深深看了皇帝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掩饰。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端庄却意味悠长的浅笑,顺着皇帝的话头应道:“陛下放心,一应礼服冠冕,司设监早已备齐,妾身岂敢怠慢祖宗礼法?” 她不再追问苏选侍,但方才那一番言语交锋,已在帝后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苏选侍那偏院里的灯火,在张皇后心中,已蒙上了一层需要警惕的阴影。坤宁宫的暖阁里,暗流无声涌动。

子时的更漏声,在空旷的乾清宫西暖阁外幽幽传来。殿内烛火通明,将朱由校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御案一角,堆放着批阅完毕的奏疏。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是郑一官随贡品一同呈上的《海道风险禀帖》。

禀帖写得详实而忧虑:“……臣船队自长崎返航,行至琉球以北洋面,曾遇不明旗号之巨舰三艘窥伺,船体似夹板巨舶,炮窗森然,迫近至二十里方转向遁去……另据闽商传言,澎湖外岛近来有倭寇浪人啸聚,劫掠落单商船,手段凶残……伏乞陛下明察,海路虽利,然风波险恶,非独天时,更兼人祸……”

朱由校的指尖划过“夹板巨舶”、“倭寇浪人”、“劫掠”等字眼,眉头紧锁。帝国这条新开辟的、关系着辽东火器命脉的“海上军需线”,甫一开始便显露出狰狞的暗礁。他提起朱笔,蘸满浓艳的朱砂,正欲批注。

就在此刻,识海深处,那古铜摩擦般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万物规律的冰冷韵律:

“……海商……如船……”

声音断续,却意象清晰,仿佛看到一艘巨舰航行于怒涛之上。

“……利在载物……亦恐……倾覆……”

点明了海商逐利本质与巨大风险并存。

“……番薯……如民……”

画面陡然切换,仿佛看到辽东田垄间蔓延的碧绿薯藤。

“……需肥……亦需……防涝……”

强调民生需扶持更需防范天灾人祸。

“……苏选侍……如刀……”

意象再变,仿佛看到佛堂中那双在账册上移动的、专注的眼。

“……可割腐肉……亦恐……伤己……”

最终落点,直指其作为工具的双刃性。

器灵的箴言,以极其凝练的隐喻,将一日之间关乎国运的三件要务——海贸、农桑、暗账——串联起来,并道破了各自潜藏的巨大危机:海路的外患与商人的不可控、农事的脆弱、以及启用苏选侍这把“暗刃”可能带来的反噬。

朱由校悬着的朱笔,在“倭寇袭扰需护航”几字上方停顿了数息。器灵的警示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单纯的护航,能挡外寇,能防得住“利在载物”的海商本身可能带来的“倾覆”之险吗?海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福建人多信天后不是没有道理的,就随他去吧。

朱由校背靠龙椅,深深吸了一口气。烛火将他疲惫却锐利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案头,郑一官的禀帖、徐光启的番薯抄本、还有苏选侍那墨迹犹新的账目疑点记录,静静躺在烛光里。海波之险,薯藤之重,深宫之危……器灵的箴言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帝国这艘巨轮之上,提醒着掌舵者,风浪从未止息。乾清宫的灯火,在子夜的寂静中,持续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