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后金扑空（1/2）

天启元年四月初七，卯时的辽东，朔风如刀。凛冽的寒风卷起砂砾，抽打在努尔哈赤沟壑纵横、布满皲裂的脸上，带来细碎冰碴般的刺痛。他勒住胯下躁动不安的乌骓马，浑浊而锐利的鹰眼扫过眼前这片被遗弃的边屯废墟。

土坯墙坍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凉。场院里，巨大的石碾子歪倒在地，几只瘦骨嶙峋的耗子被马蹄声惊动，嗖地窜进断壁深处。只有几丛枯黄的蒿草在寒风中瑟缩，整个屯子死寂得如同鬼蜮，别说人影，连一声犬吠都欠奉。

“废物！”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从努尔哈赤喉间迸出，他猛地扬起手中镶着铁箍的马鞭，狠狠抽在旁边一个牛录额真身上！鞭梢撕裂了皮甲，带出一道血痕。“你探的是什么？！不是说川桂土司兵撤了，沈阳防务空虚？！人呢？！那些汉人农夫呢？！都化成烟了？！”

那牛录额真痛得一哆嗦，却不敢躲避，捂着破损的甲片，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汗……汗王息怒！小的……小的探得清清楚楚，白杆兵确实拔营南撤了！可这屯子……像是早几天就空了！您看，锅灶都砸了，粮仓里……只有耗子屎！”他指着不远处一处被彻底捣毁的灶台，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解。

努尔哈赤腮边那道狰狞的刀疤剧烈地抽搐着。他原以为抓住了明军换防的空隙，盘算着在这远离沈阳主城的边屯掳掠一批汉人农奴——赫图阿拉的粮窖早已见底，他急需这些“会走路的牲口”去修补破损的甲胄，舂米喂饱战马，更重要的是，逼着他们在开春后耕种那片荒芜的土地！可眼前这片彻底的、冰冷的空寂，比遭遇一场惨败更让他心头发堵，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把那些上个月抓来的蒙古废物带上来！”他阴鸷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屯子，厉声喝道。

很快，二十几个裹着破烂毡毯的林丹汗部众被后金兵粗暴地推搡到马前。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这是上次在克鲁伦河畔趁林丹汗内讧“捡”来的“战利品”，努尔哈赤本指望他们能顶替汉人干活，结果大失所望。这些草原牧民握着锄头如同握着烧红的烙铁，笨拙得令人发指，要么将秧苗踩得稀烂，要么跪在田垄间对着土地磕头祈祷，别说耕种，连挑担水都能把木桶摔碎。

“让他们去挖野菜！”努尔哈赤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寒意，“挖！给本王挖！挖不够填饱亲兵肚子的分量，就把他们自己剁了下锅！”这命令与其说是求生，不如说是泄愤。

一直折腾到巳时，偌大的边屯废墟里，最终只搜罗到三个因老弱病残而未能及时撤走的可怜人：一个双目失明的枯槁老汉，两个吓得只会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童。那牛录额真如同献上珍宝般，将搜刮来的半袋干瘪土豆呈到努尔哈赤马前。努尔哈赤掂了掂那轻飘飘的袋子，还不够他身边最精锐的巴牙喇一顿的口粮。

“不对……”他猛地勒紧缰绳，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努尔哈赤阴鸷的目光如同盘旋在空中的秃鹫，扫视着这片死寂，“汉人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走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头。

午时的后金临时营地，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马粪的骚臭。简陋的帐篷内，努尔哈赤盘坐在虎皮垫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哆哆嗦嗦跪着五个负责外围警戒的牛录兵。正是他们的失职，让大队人马扑了个空。

“说！”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那是去年攻破抚顺城时抢掠来的战利品，温润的玉质上，盘绕的龙纹已被他摩挲得油亮发光。“是不是你们这几个狗东西，暗地里通了明狗？！把本王要来的消息，泄了出去？！”

五人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如捣蒜般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为首的牛录兵面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声音带着哭腔：“汗王明鉴！小的们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啊！许是……许是那些狡猾的汉人，早就有了防备，提前跑了……”

“防备？”努尔哈赤冷笑一声，目光如锥子般刺向那人。他忽然想起前几夜巡营时，撞见这五人鬼鬼祟祟在营地外围烧黄纸。当时他们解释说是撞见了“黄皮子”，怕冲撞了神灵才烧纸禳解。努尔哈赤当时只觉愚昧可笑，并未深究。女真萨满向来视黄皮子为能通灵勾魂的邪物，难道……难道真是这几个蠢货被“黄仙”迷了心窍，无意中泄露了军机？

疑心如同野草般疯长。他猛地一拍面前充当桌案的木箱：“搜！给本王里里外外搜个干净！”

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扑上去，将五人剥得只剩贴身衣物，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搜了个底朝天。结果却令人失望：除了些干硬的肉干、糌粑，以及几颗充当护身符的狼牙，再无他物。没有明军的信物，没有传递消息的纸条，甚至连一点可疑的铜钱都没有。

努尔哈赤死死盯着他们筛糠般颤抖的双腿，眼神变幻不定。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最终，他厌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滚！都给本王滚出去！再出半点岔子，扒了你们的皮祭旗！”

五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努尔哈赤一人时，压抑的暴怒再也无法遏制。他猛地抓起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精美的龙纹玉佩瞬间四分五裂！

“吉林乌拉！使鹿部……”他喘息着，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还有……朝鲜！义州！”使鹿部在长白山北麓的密林中游猎为生，或许能抓到些剽悍的猎户补充人手；而朝鲜的义州城，去年他率兵劫掠过一次，那富庶的景象至今难忘，简直是予取予求的宝库！既然在沈阳边屯捞不到好处，那就换个地方“回本”！劫掠的欲望，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扑空的挫败。

未时的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内却是一片静谧。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紫檀御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恰好落在一本摊开的户部账册上。朱由校的指尖，正轻轻点在那行用朱笔圈出的数字上：“三百一十七万两”。光斑跳跃，映得那串天文数字格外刺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五品以下官吏俸禄翻倍……”他低声复述着开春时定下的新政，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侍立一旁的王安屏息凝神，手中的紫毫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奏事记录上。“各部衙门小吏月银，翻倍；师爷、门房、仆役等，皆按朝廷核定编制领取饷银，严禁各部私自聘用‘白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