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分权制衡(2/2)

散朝的钟磬余音未绝,朱由校已移驾文华殿。他屏退左右,只留司礼监掌印王安侍立。不多时,内阁大学士、次辅韩爌奉密召而至。

韩爌是山西蒲州人,非东林核心,却也非阉党,为人持重,在阁中素以调和见长。

“韩卿,”朱由校示意他免礼,语气比早朝时和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叶阁老总揆百僚,劳苦功高。然国事日繁,朕虑其案牍劳形,或有疏漏。自即日起,凡内阁票拟涉及‘内库支用’与‘边饷调度’之奏疏,除叶阁老批阅外,亦需卿副署,方为有效。”

韩爌心头一震。副署权!这是皇帝要分叶向高之权柄,且矛头直指内库与边饷这两大要害!他立刻躬身:“陛下,叶首辅……”

“叶卿公忠体国,朕深知。”朱由校打断他,目光如电,“此举非为掣肘,实为‘集思广益,事无偏听’。卿掌复核,当以国事为重。若叶阁老之票拟有疏漏、或虑事不周之处,卿可直书‘奉圣谕补注’于后,朕自会明察裁夺。卿乃国之柱石,当为朕分忧,使内阁议政,更臻周全。”

话已至此,韩爌再无推脱余地。皇帝将“圣谕”二字点明,既是赋予他权力,也是套上枷锁——这“补注”绝非随意为之,必须切中要害,且有圣意背书。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臣韩爌,谨遵圣谕!必当恪尽职守,以报天恩!”他知道,从此刻起,他这张副署的笔,将成为制衡东林在内阁话语权的一道无形闸门。

用餐完毕的午后,紫禁城乾清宫暖阁内,炭火熊熊燃烧,将整个暖阁烘得暖意融融。暖阁之中,天启皇帝朱由校正端坐在桌案前,两份谕旨已然摆放在他的面前,静静等待着被赋予改变朝局的力量。

第一份谕旨,是关于人事擢升的安排。原御马监掌印太监徐应元,被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同时加衔“提督内库银粮账册最终核验事”。谕旨上言辞明确:“凡内库收支文书账册,需经司礼监掌印王安掌支出、司礼监秉笔徐应元掌核验二公公共签押,方为生效,以备稽考。”

徐应元并非像王安那样,是自朱由校登基之前便追随左右的从龙旧人。他在太监群体中,资历虽不算深厚,却以“老成持重”而闻名。平日里,他与王安的关系不温不火,既非亲密无间,也非针锋相对。朱由校做出这样的任命,可谓是深思熟虑。内库,作为皇帝的私房钱箱子,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今这道谕旨,就如同在内库之上,又加了一道由不同派系太监共同掌握的锁。王安久在内廷,根基深厚,而徐应元新获重任,二者相互牵制,如此一来,内库的收支便多了一层制衡,确保钱财的使用更加谨慎规范,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因太监专权而导致的内库混乱。

而第二份谕旨,则是针对成国公朱纯臣的。这位世袭罔替的勋贵之首,在接到旨意后,很快便被召至暖阁。

“国公,”朱由校的语气中带着对勋戚特有的亲近与信任,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更为紧密的纽带,“京营乃天子亲军,乃是国之根本,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朕近日听闻,三大营中所储备的军械,大多还是万历年间遗留下来的,不少都已锈蚀朽坏,在战阵之上,恐怕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这绝非小事啊!”朱由校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对京营军备状况的忧虑。

朱纯臣听闻此言,心中猛地一凛,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忙说道:“臣其实也有所耳闻,正打算上奏陛下,恳请陛下恩准修缮京营军械……”

“不必奏请了。”朱由校轻轻摆手,打断了朱纯臣的话,“内库‘海商采办’项下,恰好有一笔‘余银’,可以用于此事。朕决定拨银五千两,着国公亲自掌管这笔款项,专门用于修缮、更换京营所储的‘万历旧械’!卿需亲自前往三大营进行点验,务必确保每一两银子都能切实地用在刀刃上,整饬武备,重振京营往日的雄风!账目方面,直接报于朕知晓即可。”朱由校特意加重了“亲掌”和“直接报朕”这几个字的语气,目光紧紧盯着朱纯臣,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朱纯臣何等聪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五千两银子,从数额上来说,确实不算巨款。但皇帝此番绕过兵部、户部,直接以内库“海商余银”为名目,将这笔钱以及整饬京营军备的权力交到他这个勋贵之首手中,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这分明是要借助勋贵集团的力量,加强对京营的掌控,以此制衡文官集团,尤其是东林党对京营的渗透。勋贵集团与皇权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皇帝此举,无疑是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权力,同时也给了他们在皇帝面前展现忠诚与能力的绝佳机会。

“臣朱纯臣,叩谢天恩!必当鞠躬尽瘁,整饬京营,不负陛下重托!”朱纯臣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激动,仿佛要将心中的决心通过这一声呼喊传达给整个朝堂。他深知,沉寂许久的勋贵集团,在这一刻,似乎又看到了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重新占据一席之地的曙光。而这,或许将成为勋贵集团重新崛起的契机,他们将在皇帝的支持下,在这复杂的朝局中,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当京城的权力棋局悄然落子时,千里之外的宁波港,海风咸湿。一艘不起眼的漕船靠上码头,许显纯带着三名精悍的缇骑,踏上了潮湿的埠头。

码头上,一个身着绸衫、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商贾精明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多时,正是李旦在岸上的重要代理人,亦与福建海商郑氏关系匪浅的许心素。

“许大人一路辛苦!”许心素笑容满面地迎上,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入许显纯袖中,“李爷万事俱备,只待许大人示下。”

许显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许心素上了一顶青呢小轿。轿内,许心素压低声音:“许大人放心,市舶司那边已打点妥当,文书格式与许大人带来的司礼监勘合、空白验单模板分毫不差,随时可用印。李爷说了,首批‘御用采办折银’二十万两,二月初一必准时解送内库,成色分量,绝无差错!”

“嗯。李当家是明白人。”许显纯淡淡应了一句,“陛下开的是正门,走的是明路。规矩,按昨日议定的办。多一分,少一分,都是祸。”

“是是是,李爷省得。”许心素连声应和,随即又想起一事,低声道:“对了,飞鸽刚至。郑一官船队已抵天津卫,正换驿马连夜入京按约等候进京陛见的日子,绝不会误了与许大人在京中商议‘照约办事’的时辰。”

许显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明日,先办妥此间首尾。”他望向轿窗外暮色中的海港,那里桅杆如林,无数商船如同蛰伏的巨兽,吞吐着大明的白银与暗流。京师的棋局在布子,这海上的棋,也得同步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