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军规划(2/2)

他转向侍立在炭炉旁的王安:“徐卿主理新军操练全局,孙元化协理火器操演与阵法推演。一个月内,必须将‘西法大方阵’与‘九进十连环’熔于一炉,给朕炼出一套‘通州新军操典’来!三月初一开拔之日,朕要看到章程!”

王安一直垂手静听,此刻才低声插话:“陛下,方才奉天殿那边,登莱水师的三万两银子已经批红准了。这银子……正好可命登莱方面,采买一批上等的泰西火药,供通州新军试练火器之用。”

“甚好!”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旋即转向王安,声音压低,却带着铁一般的寒意,“传密旨给骆思恭,调三百名得力锦衣卫,即刻暗伏通州西校场周边!校场之内,只许进,不许出!一只无关的苍蝇,也不准飞进去!此乃绝密!”

“是,老奴即刻去办!”王安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窗棂格子透进来的阳光,斜斜地投射在那张巨大的西洋军阵图上。朱砂勾勒的方阵,在跳跃的光影里,仿佛有了生命,无数长矛挺立,无数火枪待发,一股肃杀铁血之气在暖意融融的宫室中无声弥漫。朱由校的目光再次落回宣纸上那“三月初一”的字样,指尖带着千钧之力,重重一点。

这一点,如同棋手落下决胜之子。

通州西校场的大门,将在那一天轰然洞开。

辽阳城西北的军田,冻土刚被正月的融雪浸得发软,黑褐色的泥土里还嵌着未化的冰碴。五十岁的赵老栓拄着木犁站在田埂上,哈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霜——他左手攥着一张泛黄的“军屯佃户凭证”,右手摸着背后那道旧伤疤,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页,上面“转业级军户”五个字被他摩挲得发皱。

“赵大哥,还愣着?卫指挥使说了,今日开耕的,先领三升新麦种!”身后传来吆喝,是同村的李二郎,原是沈阳卫的辅兵,去年在萨尔浒折了条腿,如今也挂了“转业”的牌,正扛着锄头往自家田里走。

赵老栓猛地回神,咧开缺牙的嘴笑了。他当军户三十七年,从爹手里接过的那杆锈枪,早被后金的铁蹄踏成了废铁。去年冬天,他还在为“欠了卫所三石粮”的事躲着催缴的小旗,可现在,辽阳卫指挥使亲自带着人清退了千户张承祖占的百亩军田,把其中五亩分给了他,凭证上明明白白写着“按五成纳粮,免杂役”。

“来了!”他扬声应着,扶犁的手稳了稳。犁尖插进冻土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卫所贴的告示——《卫所军户新例》的抄本,墨迹还带着潮气:“战兵级月饷加倍,辅兵级专司筑城,转业级领田纳粮”。那时他蹲在告示前,听识字的文书念到“转业级免战义务”,眼泪差点冻在眼角。

离军田半里地的校场上,另一番景象正沸反盈天。两百名“战兵级”军户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上身只穿件单褂,手里的长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们是从全卫挑出的精壮,年富力强,此刻正跟着选锋营的把总练“刺马眼”——每人面前立着个稻草人,扎着“后金骑兵”的红布标,把总喊一声“鞑子来了”,两百杆枪便齐崭崭刺向稻草人的脖颈。

“孙老栓!枪杆别晃!”把总一脚踹在个年轻军户腿弯,“你爹在萨尔浒就是因为手软,被鞑子的马拖死的!忘了?”

那叫孙老栓的年轻人踉跄着站稳,脸涨得通红,猛地挺枪刺出,枪尖把稻草人戳得粉碎。他爹原是卫所的老军户,去年战死时,家里连口棺材都凑不齐。可现在,他领了“战兵”的双饷,上个月还分到了一套新棉甲,虽然是改造的旧甲,肩头的铁皮却擦得锃亮。

校场边缘,辅兵们正往独轮车上装石头。他们多是四十岁以上的军户,或是像李二郎那样带伤的,此刻正把城根的碎石运到辽阳西门,那里要新筑一段棱堡。一个瘸腿的辅兵一边推车一边笑:“咱这辈子没指望当将军,能把这墙筑结实了,让城里的娃子少挨几箭,也算没白披回军户的皮。”

离校场不远的卫所粮仓外,几个小旗正蹲在地上算账。账册上,“转业军户纳粮”“战兵饷银支用”“辅兵口粮”几栏记得密密麻麻。辽阳卫指挥使周显昌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捏着熊廷弼昨日送来的手谕:“军田新政,首在安其心、足其食,待三月春暖,需见粮入仓、兵有锐。”

他望着军田里弯腰耕作的身影,校场上刺枪的呐喊,忽然觉得手里的账册轻了些。上个月清退张承祖的军田时,那些被占了地的军户堵着卫所门哭,他还觉得这新政是块烫手山芋。可现在,赵老栓的犁翻开了冻土,孙老栓的枪刺穿了稻草人,连最木讷的辅兵都在讨论“棱堡要筑多高才挡得住鞑子的箭”——这些军户,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一阵寒风卷过,周显昌裹紧了棉袍。他想起昨日熊廷弼在经略府说的话:“军户不是奴,是兵,是民。让他们有田种、有饷拿、有命活,谁还肯当鞑子的刀下鬼?”

远处,转业军户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校场的呐喊,在辽阳城的上空缠成一团。周显昌知道,这新政就像刚下的融雪,看着微弱,却能一点点浸透冻土,等三月春暖,总能钻出些新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