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官抄董宦(2/2)
辰时,沈阳西门,新筑的“凸角棱堡”如同巨兽獠牙,森然刺向城外。火山灰砂浆浇筑的墙体在晨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硬光泽,“品”字形炮位上,佛郎机炮口幽深,直指后金营盘。城下,昨夜试探性攻城的后金先锋遗尸百余具,姿态扭曲地冻结在血污与碎冰之中,无声诉说着棱堡交叉火网的死亡绞杀。
熊廷弼立于棱堡最高处,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俯瞰着城下狼藉的战场,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这耗费心血筑起的“铁三角”,昨夜初次亮刃,便让骄横的后金铁骑撞得头破血流。
赫图阿拉后金汗帐内,暴怒的努尔哈赤须发戟张,将手中盛满马奶酒的银碗狠狠掼在地上,汁液四溅!他死死盯着沈阳城防图上那刺眼的西门凸角标记,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这该死的铁疙瘩!撞车撞不垮!勇士的刀箭射不穿!熊廷弼这老狗,竟学了南蛮子的妖法!” 帐下诸贝勒垂首屏息,镶黄旗连折两名牛录额真的惨重损失,让帐内弥漫着压抑的挫败与惊悸。
皇太极踏前一步,指尖精准地点在地图上的沈阳南门区域,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父汗息怒!西门已成死地,强攻徒耗勇士性命。南门守军多为新募辽卒,怯战畏死,城防远逊西门,且紧邻浑河渡口!若趁夜奇袭,一举夺下南门,既可断辽阳援军粮道,又可直捣沈阳腹心!” 努尔哈赤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南门,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从牙缝中挤出命令:“传令!今夜三更,全军转攻南门!镶白旗留五百精骑于西门佯攻,擂鼓摇旗,务使明军不辨虚实!”
巳时,通州大营校场,旌旗猎猎,遮天蔽日。两万新军列成森严的钢铁丛林,甲胄与兵刃在初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钢铁洪流的最前列,工兵营士卒推动着十门裹紧防潮油布的红夷大炮,炮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中军方阵,华北新兵肩扛厚重的包铁木盾,盾面上“保家卫国”四个朱红大字在晨光下灼灼刺目,透着决死的悲壮。
侧翼,广西狼兵斜挎坚韧藤牌,腰刀虽在鞘中,半寸出鞘的雪亮刃锋已折射出择人而噬的凶戾。
阵前,秦民屏立马横槊,声如洪钟,震动四野:“目标——山海关!日行六十里,军纪如山!扰民者斩!懈怠者——惩!”
巳时三刻,皇帝仪仗临场。朱由校着冕服,一身龙袍,腰悬佩剑,踏着猩红地毯登上点将台。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钢铁之师,猛地拔出腰间御剑,剑锋直指苍茫北疆:“辽东的袍泽在血火中等你们!此去,唯有死战!朕在京师——” 他声音陡然拔高,裂石穿云,“等尔等凯旋的捷报!” 号角长鸣,撕裂长空!两万大军如决堤的钢铁洪流,滚滚北进,扬起的征尘遮天蔽日,与通州军器坊昼夜不息的炉火浓烟在天际交融,化作一条奔向血与火的苍茫长龙。
午时,北镇抚司诏狱深处,一间阴冷的偏院被临时辟为画室。董其昌身着干净的囚服,立于宽大的画案前,形容枯槁,眼神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近乎癫狂的炽热光芒。
朱由校在董其昌入狱前对他施用了“收心盖”——一道无形的精神烙印如冰锥刺入识海,烙印下唯一指令:“心无旁骛,极情笔墨,毕生绝技尽付此卷,创前无古人之作!” 此刻的董其昌,家破人亡的惨剧、诏狱的阴森、未来的绝望,尽数被这烙印强行抹去、屏蔽。他指尖颤抖着抚过雪白坚韧的宫廷御用宣纸,眼中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对笔墨的痴迷与狂热。
他提笔蘸墨,落笔如有神助!笔下《江山万里图》磅礴展开,山峦走势竟突破了往日的文人雅逸,嶙峋陡峭如刀劈斧凿,隐然透出棱堡的森然轮廓;江河奔涌,笔锋转折间竟带上了金戈交鸣的杀伐锐气;云雾缭绕处,隐见铁骑冲突、烽烟蔽日的幻影!这分明是他潜意识深处对家国破碎、辽东战火的扭曲映射,却在收心盖的强制驱动下,突破了他毕生艺术风格的桎梏。“妙!妙极!此乃神助!” 董其昌喃喃自语,状若疯魔,枯瘦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稳定,“此卷成,当冠绝古今!足慰平生!”
锦衣卫千户隔着窗棂缝隙冷眼观察。见董其昌对狱卒送来的粗粝饭食视若无睹,只顾挥毫泼墨,沉浸在自我构建的虚幻艺术巅峰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弧度。他转身提笔疾书密报:“董犯沉溺画境,如癫似狂,笔力精进,远超畴昔。其‘大作’指日可成,可按计‘呈献御览’。”
申时,辽西走廊的朔风卷过荒原。孙元化所率的五千华北锐士,白杆兵、浙兵火器营、狼兵组成的混合编队如同一支离弦的锐矢,沿着《驿路图》标注的死亡通道高速突进。
辰时自锦州卫拔营启程,经大凌河驿短暂补给,午时抵义州卫。
半日强行军六十里!殿后的白杆兵以长枪阵清剿小股游骑残敌;浙兵火器营利用短暂休整,迅速摊开油布晾晒鸟铳,以棉籽油反复擦拭,谨防辽东湿气侵蚀;凶悍的狼兵如猎犬般散开在前方数里探路,扫除一切潜在威胁。
预计初八酉时可抵广宁卫,与当地守军汇合休整一夜后,初十将准时踏入辽阳城!
孙元化在义州卫驿站,就着冰冷的干粮,提笔写下八百里加急:“沿途未遇后金大股主力,唯小凌河驿外截杀细作一名。鞑虏供称:‘大汗震怒于西门棱堡,已密令全军转攻沈阳南门!’ 口供画押文书及细作腰牌,已着快马抄送熊经略大营!我军继续按原定计划,全速向辽阳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