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如霖甘雨(1/2)

天启元年三月十二,卯时的寒风卷过沈阳城郊的土坡,带着刺骨的硝烟味。童仲揆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小心翼翼地拧开最后半罐金疮药。药粉已见底,他颤抖着手指,将珍贵的粉末均匀洒在身边一个年轻士兵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断腿伤口上。士兵紧咬着木棍,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发出太大呻吟。环顾四周,还能勉强站立的士兵已不足一千二百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能打响的鸟铳只剩三十杆,冰冷的金属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稀少。

“将军!鞑子…鞑子箭法变糙了!” 一个亲兵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急报,“箭都落在咱们前面三丈开外的冻土上!”

童仲揆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望向远处后金莽古尔泰的营寨。那里,三道粗大的黑色烟柱笔直升起,直冲灰蒙蒙的天空。稀稀拉拉的炮声远远传来,如同病弱的咳嗽,全无前几日的狂暴。他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属于陈策的那柄佩刀,冰冷的刀鞘传来一丝沉重。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引咱们追呢……可惜啊,咱们连爬过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晨光驱散薄雾,照亮了一片狼藉的科尔沁左翼牧场。燃烧的帐篷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浓烟尚未散尽。林丹汗勒马立于高坡,听着哨探飞驰回报:“大汗!后金主力已全速回师赫图阿拉!”

一丝冷酷的笑意掠过林丹汗的嘴角。“够了!” 他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牛羊皮货和部分缴获的财物。“传令!沿克鲁伦河回撤!” 他特意点了点科尔沁右翼的方向,“把咱们抢来的一半牛羊皮货,分给右翼的塔布囊!告诉他——建虏的怒火很快会烧回来,想活命,就带着他的人马,来投奔我察哈尔的庇护!” 这是一份裹着糖衣的毒药,既分化科尔沁,又将潜在的报复引向他人。

辰时的阳光惨淡,照在沈阳南门外十里那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土地上。确认努尔哈赤的主力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莽古尔泰终于露出了獠牙。他冷酷地下令:“烧!”

后金营寨瞬间燃起冲天大火!木栅、帐篷、甚至部分带不走的辎重,全都投入火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撤退前,他们故意将大量啃剩的马骨深深埋入撤退路径的关键位置,形成天然的绊马陷阱。只留下百余名最悍不畏死的死士,藏匿在燃烧营寨后方的断壁残垣间,拼命敲打着锣鼓,制造着大军依旧盘踞的喧嚣假象。五千正蓝旗精锐则如同幽灵般,沿着浑河北岸的冰封河道,向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疾速退去。

草原上,察哈尔骑兵也开始如潮水般退去,马蹄卷起漫天尘土。他们按照林丹汗的命令,将掠夺来的一半牛羊和皮货,粗暴地堆放在科尔沁右翼的牧场边界。使者丢下冰冷的话语:“塔布囊,这是我家大汗的‘恩赐’!建虏的报复,你们自己掂量!想活命,就去克鲁伦河找我们!” 留下惊疑不定、又贪婪地盯着眼前“财富”的科尔沁右翼首领,察哈尔人扬长而去。

午时的土坡,死寂中带着绝望。童仲揆强撑着伤腿,点出了五百名相对“能走”的士兵——其中三百人还是重伤员,只能由人搀扶或勉强牵着马步行。他们的任务,是沿着莽古尔泰撤走的方向进行最危险的抵近侦察。

一个时辰后,侦察兵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将军!鞑子营寨烧成白地!埋了绊马骨!留了百十号人在废墟后头敲锣打鼓,鼓点都敲不齐了!莽古尔泰的主力,跑远了!”

童仲揆攥紧了手中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金疮药罐,冰冷的陶片硌得掌心生疼。他望向沈阳城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快!报熊经略!莽古尔泰真撤了!但末将所部……守土坡待援……药……药尽了!”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血泪与不甘。

沈阳城头,熊廷弼几乎同时接到了两份急报:童仲揆的求援血书,以及来自宣大边镇关于“察哈尔部突袭科尔沁左翼后已撤走”的塘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这两份文书,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他对着身边的爱将赵率教,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林丹汗这头狼,咬一口就跑了。莽古尔泰也溜了。可这辽东的棋局……” 他指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和远处莽古尔泰留下的烟柱,“更凶险了!传令各门:严守!不许追击!给老子抓紧每一刻——修城!修墙!加固工事!” 他猛地转身,提笔饱蘸浓墨,在另一份空白奏报上疾书:“马祥麟部速携伤药至沈阳!城中伤兵逾两千,药尽,危殆!十万火急!”

未时的沈阳南门,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马祥麟率领着不足三千名风尘仆仆、却精神紧绷的新军,他们以白杆兵为主,配属部分浙兵列阵于外。在他们身后,二十辆骡车紧紧跟随。车帘掀开,一股浓烈而令人心安的草药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粉、黄连膏、止血散,被分装在结实的木箱里,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从车上溢出来!

“熊经略!” 马祥麟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奉令驰援!带来金疮药四百斤,黄连膏二百罐,止血散一百五十包!太医院的老供奉说了,够敷三千个伤口!”

当骡车被艰难地拉上童仲揆坚守的土坡,当那些沉重的药箱被打开,露出里面救命的药材时,土坡上残存的明军士兵,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瞬间崩溃。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失声痛哭。白杆兵队伍中那些通晓草药的西南老兵们,立刻默默蹲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和清水,熟练地为伤兵清洗深可见骨的创口,小心翼翼地敷上清凉止血的黄连膏。那药膏带来的、抑制溃烂的独特清凉感,仿佛有魔力一般,竟让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声都渐渐轻了下去。生的希望,随着药味,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重新弥漫。

申时的沈阳城楼,寒风凛冽。熊廷弼站在猎猎作响的军旗下,清点着手中残存的兵力:马祥麟带来的不足三千生力军,童仲揆撤下来能勉强作战的两千余残兵,其中半数仍需休养,总计不足五千,且人人疲惫带伤。

“马祥麟!” 熊廷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你率本部两千尚能战者,即刻接管西门防务!务必守住!”

“末将领命!”

“其余各部!” 他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将士,“随本经略固守瓮城!童仲揆!”

“末将在!” 童仲揆拄着枪,竭力挺直腰板。

“着你所部撤入内城,抓紧换药包扎!但凡能拉开弓弦、举得动刀的,统统给我上箭楼!居高临下,射杀靠近之敌!”

命令下达,残破的沈阳城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开始艰难地自我修复。伤兵们拄着长枪,用还能动的手脚清理着城墙上的碎砖断木;一个被炸断了两根手指的浙兵老兵,用剩下的三根手指,艰难却稳定地搅和着火山灰砂浆,填补着城墙的裂缝。一面被硝烟熏黑、沾满血迹却依旧不屈的旗帜——陈策的帅旗,被郑重地升起在南门城楼最高的位置,迎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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