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东江镇成(1/2)
天启元年四月十九,辰时早朝太和殿在晨光中巍峨矗立,檐角的铜鹤沐浴着清冷的朝阳,折射出锐利的光芒。文武百官肃立于丹陛之下,玄、绯、湖蓝的官袍织成一片沉寂的海洋,唯有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轻响,却无法掩盖殿内弥漫的紧张气氛。兵科给事中霍维华手捧弹劾疏,向前跨出一步,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结着薄霜的金砖地面。他的声音尖利而激愤,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回响,字字如刀:
“陛下!都司毛文龙,擅弃金州卫城,裹挟数千百姓遁入荒岛皮岛!美其名曰‘据岛抗敌’,实则为临阵脱逃,畏敌如虎!金州乃辽南门户,锁钥之地,弃之则后金铁骑可直扑朝鲜,畅通无阻!此等丧师失地、动摇国本之行径,按律当斩!”
他展开奏疏,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钉在耻辱柱上:“臣访查得实,其撤离之时,未与建奴交锋一矢,反纵火焚毁南屯堡百姓赖以活命的番薯田,竟敢妄称‘坚壁清野’!实则是惧怕后金追剿,为求自保,不惜断送辽民最后一线生机!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吏部尚书张问达紧随其后出列,绯红官袍上象征一品大员的仙鹤补子在晨光下微微晃动,更添几分威势。他声如洪钟,附议道:“霍给事中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毛文龙此人,自镇江堡起便屡屡以‘奇袭’为名,行擅离汛地之实!今番竟弃守金州重镇,避战保身,若不严加惩处,恐边镇诸将争相效仿!届时辽东千里防线,将如溃堤蚁穴,危若累卵!臣请陛下速下决断,严惩不贷!”
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朱由校眼底深沉的寒光。他等的,正是这一刻。无需言语,侍立侧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已然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前一步。圣旨的边缘因反复摩挲而略显发皱——这正是三日前,皇帝密谕首辅叶向高草拟,并经司礼监用印完备,专为今日朝堂风波而备的定音之锤!
“霍卿、张卿,稍安勿躁。” 皇帝的声音透过垂旒珠串传来,平静得如同深不可测的古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毛文龙弃守金州,非其擅专,乃朕授意。其详实塘报,昨夜便已送达御前,言明‘金州孤悬,难抵建奴倾巢之锋,为保军民元气、存续粮种,暂避皮岛,以图后效’。尔等手中这道旨意,” 他微微抬手,指向王安,“便是朕为此事所定的方略。”
王安展开圣旨,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嗓音穿透了殿内的压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南金州卫,孤悬海隅,三面受敌,非久守固御之地。都司毛文龙,恪遵朕密令,审时度势,携军民百姓、粮秣种子、军械辎重,移守皮岛,据险为寨。此举意在扼守后金通联朝鲜之海路要冲,断其外援,扰其腹心,乃‘以退为进,保民固边’之上策。查毛文龙所部,撤离之际,秋毫无犯,金州百姓感念朝廷恩德,自愿随行,实非‘裹挟’之论。自即日起,于皮岛设‘东江镇’,擢毛文龙为东江镇总兵官,许其自募辽民勇士、调度粮草军饷,一切军务,皆可便宜行事,以专责成。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殿死寂,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霍维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捧着奏疏的手剧烈颤抖;张问达更是瞠目结舌,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谁能想到,这看似板上钉钉的“临阵脱逃”重罪,竟是皇帝陛下亲自布局的“妙棋”?甚至连擢升总兵、设立军镇的圣旨都已备好,只待此刻亮剑!
朱由校缓缓起身,冕旒珠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如电,扫视着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沉稳而极具穿透力:
“朕知诸位爱卿,忧心疆土沦丧,此乃忠君体国之本。然,尔等需知:百姓,乃国之根本;土地,乃根上所生之枝叶。根脉尚存,枝叶纵有凋零,终有再生繁茂之日!反观建奴,经鸭绿江冰窟折戟、赫图阿拉老巢被袭、辽阳城下碰壁,三战三败,伤亡精锐逾万,粮秣辎重几近耗空,已成强弩之末!其连攻我一座棱堡,尚需填上千余性命而不得寸进,狼狈至此,何谈‘长驱直入’朝鲜?”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金石之音:
“毛文龙将金州百姓、活命粮种带上皮岛,便是保住了我大明复辽雪耻的根本!这道旨意,叶阁老秉公草拟,司礼监依律用印,合于祖宗法度,符于社稷大计!自今日起,再有妄议东江镇方略、攻讦毛文龙保民守岛之功者,即以扰乱军心论处!”
“臣……臣愚钝!臣愚昧!不知陛下运筹帷幄,深谋远虑!臣罪该万死!” 霍维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懊悔。
“起来吧。” 朱由校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深意,“往后议论边事,多看实报,多察实情,莫要仅凭臆测,便妄下断语。退朝!”
未时,乾清宫西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暖,驱散了早朝的肃杀之气。首辅叶向高捧着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刚刚呈递的粮饷军械清单,花白的眉毛紧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陛下……毛总兵所请,数额……委实惊人!粮五千石、火药三千斤、筑堡木石铁料无算……言称要在荒岛之上筑棱堡、垦田地、种番薯……这,这单论粮饷一项,已然超过了辽西三卫驻军所需之总和啊!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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