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如盘托出(1/2)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四,卯时的赫图阿拉,汗王金帐内弥漫着隔夜的腐肉与绝望混杂的气息。炭盆将熄未熄,残存的热气抵挡不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带着冰碴子的寒风。一个镶白旗的残兵几乎是滚爬着撞进帐内,身上的皮甲破碎不堪,凝结着黑紫色的血冰。他肩头那个象征着镶白旗尊严的箭囊,此刻沾满污泥和血块,“哐当”一声砸在努尔哈赤面前的狼皮褥子上,发出空洞而刺耳的声响。

“汗……汗王!”残兵的声音嘶哑破裂,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镶白旗……镶白旗没了!阿济格……阿济格贝勒他……被明狗生擒活捉了!”

死寂。

这死寂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轰然压垮了帐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代善吊着断臂的绷带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莽古尔泰右耳包裹的粗麻布上,暗红的血痂因他肌肉的瞬间绷紧而再次崩裂,渗出新鲜的血液,他却浑然不觉,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帐外——透过掀开的帐帘缝隙,能看到巨大的粮囤边缘,只剩下薄薄一层混杂着麸皮的谷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努尔哈赤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如同濒死野兽的痉挛。他暴吼一声,布满青筋的大手狠狠扫过面前的矮几!冻得硬邦邦的鹿肉块、粗糙的木碗、盛着浑浊马奶酒的皮囊,连同那沉重的箭囊,一起被狂暴的力量掀飞、砸落在地毯上,四分五裂!碎肉和冰碴溅得到处都是。

“明狗——!安敢锁我儿——!!!” 咆哮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狂怒和滔天的恨意。

然而,这狂怒的火焰只燃烧了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在寒风中佝偻着身子、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披甲兵卒,扫过粮囤那刺眼的“见底”。一股冰冷的、比克鲁伦河冰水更刺骨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缠住了他的心脏,将那冲天的怒火硬生生浇灭、冻结。

他布满血丝的鹰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野兽求生的凶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深处、混合着血沫和冰碴,硬生生挤出来:“传……皇太极!”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的决绝。

辰时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赫图阿拉结冰的河面。皇太极沉默地站在自己的战马旁,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脸色是冻土般的青灰。他伸出带着厚皮手套的手,接过了亲兵递来的、那面用努尔哈赤亲猎的头狼皮硝制的令旗。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垂死的呜咽。

镶红旗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动作麻利地将简陋的盾车捆绑在驮马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汗王金帐内,努尔哈赤嘶哑而狂暴的声音穿透帐帘,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告诉皇太极!野人女真那些窝棚里的鱼干、兽肉!一粒米,一块肉干,都别给老子剩下!能扛得动刀的壮丁,全给我捆回来!用他们的命,补我大金甲兵的缺!快去——!”

皇太极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沉稳,但握缰绳的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勒转马头,目光越过眼前这片弥漫着失败与饥饿气息的营寨,投向更遥远的北方——那片被茫茫雪原覆盖的、广袤而原始的苦寒之地。那里没有明军高耸的棱堡,没有密集的铳口,只有分散在冰河森林边缘、如同蝼蚁般渺小的野人女真部落。那是绝境中,唯一还能榨出血肉的、最后的活路。他猛地一夹马腹,镶红旗的铁流,裹挟着掠夺与毁灭的气息,沉默而坚定地碾过冰封的河面,踏碎了赫图阿拉最后一丝虚妄的尊严,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白色的、残酷的生存之地。

午时的阳光,难得地带了几分暖意,洒在紫禁城恢弘的午门广场上,金水桥下的冰面反射着刺目的光。一骑快马,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踏碎了这份皇家禁地的肃穆寂静!八百里加急的背旗被风吹得笔直,马蹄铁敲击在平整的广场青石上,爆发出急如骤雨、声震殿宇的脆响!信使滚鞍下马,几乎虚脱,被早已等候的锦衣卫架起,直冲乾清宫!

朱由校展开那份带着驿马汗气和塞外寒意的奏报。目光扫过,当“生擒建奴贝勒阿济格”七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刺入眼帘时,他霍然起身!动作之猛,带倒了御座旁的青玉笔架!

“带他——” 年轻皇帝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残忍的兴奋,手指重重戳在奏报上,“去北镇抚司诏狱!立刻!”

王安心中一凛,忙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皇爷,人……刚押到宫外。那铁链……足有儿臂粗,枷锁都嵌进肉里了,血糊糊的……”

“正好。”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如同深潭下蛰伏的冰棱,“朕……就是要让他开口。”

他眉心的皮肤下,那无人知晓、冰冷沉寂的“收心盖”,仿佛被这血腥的捷报唤醒,微微一动,散发出一缕无形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未时的北镇抚司诏狱深处,是连正午阳光都无法穿透的绝对黑暗与阴冷。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和绝望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油膏,糊在每一寸石壁和呼吸的空气里。阿济格被数道粗如儿臂、冰冷刺骨的铁链,以一个屈辱的“大”字形死死锁在渗水的石壁上。沉重的枷锁边缘深深嵌入他肿胀的皮肉,凝固的暗红血痂混合着新渗出的血水,糊住了他半边脸,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而空洞。

朱由校无声地立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玄色常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壁灯光晕下,亮得惊人,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他不需要任何刑具,不需要任何言语。

识海深处,那枚冰冷的“收心盖”无声旋转,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冻结思维、碾碎意志的绝对寒意,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透了阿济格残存的神智壁垒,蛮横地侵入、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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