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周妃有喜(1/2)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七,卯时的太和殿,晨光穿透高耸的棂星门,将金砖地面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棋盘。朱由校端坐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的寒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初歇、喘息未定的沉重。后金的马蹄声从辽阳外围退去不过三日,辽南的血痂尚未凝结,第一份详尽的疮痍账册,便已重重摔在这金銮殿上。
兵部尚书崔景荣出班,声音如同砂纸磨过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硝烟和血腥的余味:
“启奏陛下!金州卫急报:城垣崩坏三处——西门瓮城坍塌,南门楼台倾颓,东北角楼尽毁!城内民房焚毁、震塌者约八百间,十室五空!城外新垦番薯田,遭建奴铁蹄践踏、纵火,近两千亩化为焦土!复州卫……粮仓被破,劫走粮秣一万二千石!守城将士,折损五百余……”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两卫所余辽民,各仅三千余人流离,亟待朝廷赈济安抚,否则恐再生变乱!”
死寂笼罩大殿。数字冰冷,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金州城垣的缺口,仿佛就开在这太和殿的金砖之上;那焚毁的番薯田,焦糊的气息似乎已钻入鼻腔。
户部尚书李宗延紧接着出列,捧上的账册沉甸甸如同砖石:“陛下,户部核议,请拨辽南赈灾专银八万两——其中四万两用于抢修金州、复州城垣工事;三万两赈济流民,购置御寒衣物、暂安其身;余下一万两,专购番薯种苗,抢补农时!另请调拨粮五千石,为流民三月之口粮,以稳人心!” 声音带着力竭的恳切。
工部尚书亦趋前:“陛下,工部议定,即刻抽调通州大营军工三百名,火速驰援金州!沿用孙元化大人所献三合土速筑法,抢建简易棱堡,扼守要冲。所需物料:石灰三百石,糯米一百石,铁料五百斤!请旨速办!”
朱由校的目光穿透冕旒珠串,缓缓扫过阶下群臣。辽南的焦土、流民的哀嚎、城垣的缺口,在他脑中与识海深处那件冰冷沉寂的法宝——“收心盖”的轮廓重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准户部所请。八万两赈银、五千石粮米,由内库‘海商折银’项下拨付,即刻解往辽东都司衙门!” 他目光转向工部,“军工三百,三合土料,着兵部、工部协同,星夜启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兵部名册上,一个名字被朱笔圈出:“擢升皮岛游击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暂代金州守备!命其收拢流散,安抚人心,督修城防!再传旨登莱巡抚袁可立,速调皮岛储备番薯种两千斤,由水师快船直送金州!”
“臣等遵旨!” 声浪在殿宇间回荡。帝国的中枢,正以最快的速度,试图缝合那道遥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辰时的乾清宫西暖阁,地龙余温尚存。朱由校褪去沉重的朝服,只着明黄中单,站在巨大的九边舆图前。辽东半岛曲折的海岸线被朱砂醒目勾勒。他手中展开的,是登莱巡抚袁可立转呈的东江镇毛文龙急报。
塘报字迹潦草,带着海风的咸腥和焦灼:
“……臣文龙泣血叩禀:皮岛棱堡筑基已毕,三丈见方,坚如磐石!然耗资甚巨,迄今已支用白银三万二千两含工匠工食、三合土料、铁件,耗粮八百石工匠及守岛兵卒口粮……现存大难:筑堡所需巨型条石,需赖登州转运。现有沙船仅两艘,且航道多受小股建奴水师滋扰,风浪亦险,月仅能运石料二百块!照此进度,棱堡主体恐延宕至秋后,若建奴水师大至,前功尽弃矣!伏乞圣裁!”
朱由校的指尖在“月仅运石二百块”一行重重划过。皮岛孤悬海外,棱堡是钉入后金侧背的唯一楔子,更是牵制其兵锋、拱卫辽南重建的生命线!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王安道:
“传旨:再拨内库银二万两,专供东江镇筑堡之用!命登莱巡抚袁可立,即刻增调大型沙船两艘,不惜代价,增运石料!允毛文龙就地招募皮岛及周边岛屿精壮男丁五百人,充作石工、力役,每人月发口粮一石!告诉毛文龙,朕只要结果——秋收之前,棱堡必须矗立在皮岛!”
“遵旨!” 王安躬身,迅速记下。内库的银子,正化作无形的链条,一端系着金州焦土上的流民与番薯苗,另一端,牢牢拽着皮岛海风中艰难生长的石堡根基。
***
午时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绥芬河沿岸原始森林的边缘。这里没有棱堡,没有明旗,只有被冰雪和寒风蹂躏了数月、刚刚透出一丝绿意的苦寒之地。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碾碎了林间的寂静。皇太极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猩红的正白旗甲胄在稀疏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身后,是两千名眼神饥渴、如同饿狼的后金精骑。
前方,是虎尔哈部三个依河而建的简陋窝棚聚落。木栅栏低矮,防备如同儿戏。惊惶的呼喊和犬吠刚刚响起,后金的箭雨已如飞蝗般落下!
抵抗微弱得如同螳臂当车。木栅被战马轻易撞开,窝棚被点燃,浓烟滚滚。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瞬间充斥林间空地。仅仅半个时辰,战斗——或者说屠杀——便告结束。
“贝勒爷!清点完毕!” 一个牛录章京满脸血污,声音带着劫掠后的亢奋,“掠得粮三百石!多是鱼干、腌鹿肉、晒干的菌子!牲畜两百头,羊居多!擒获壮丁一百五十人,皆能充作包衣阿哈!”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堆积在雪地上那些散发着腥气的“战利品”,扫过被粗绳捆成一串、眼神麻木绝望的虎尔哈壮丁。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木寨门前新竖起的一根粗木杆上——虎尔哈部老首领花白的头颅被长矛挑起,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曾守护的、如今已成焦土的部落。
“带走。” 皇太极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冻结的绥芬河水。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头颅一眼。两千铁骑裹挟着哭嚎的俘虏、驱赶着惊恐的牛羊,带着劫掠的血腥气,重新没入莽莽林海。他们身后,只留下焦黑的废墟、未冷的尸体,以及木杆上那颗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昭示着丛林法则的头颅。努尔哈赤的绝境挣扎,正化作北方雪原上新的血泪。
未时的金州卫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坍塌的西门废墟尚未清理干净,残垣断壁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一面崭新的明军旗帜,艰难地插在清理出的半截城楼上,在带着海腥味的风中猎猎作响。
新任守备毛文龙,一身风尘仆仆的旧甲,站在一面刚用石灰水刷过的影壁前。他亲自提笔,蘸着浓墨,书写着安民告示。字迹刚劲有力,力透板背:
“奉旨谕:凡流散金州、复州之民,即日返乡者,免赋役半年!每户按丁口,发番薯种五斤!官府设粥棚,日供两餐!另,招募民壮两百名,协修城垣、棱堡,日发口粮二升!守备毛文龙示。天启元年四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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