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闽南海商(2/2)
他顿了顿,想起毛文龙在镇江堡啃糠饼的日子,语气更沉:“毛文龙要五百人守钉子,得靠海商的船运粮;内帑要‘海税盈余’的壳子,得靠李旦的名声。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酉时,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校看着案上的海图,平户港到宁波的航线被朱笔圈出三道弧线,其中一道旁添了行小字:“许心素私货,量约十箱,暂不查。”
王安捧着圣旨,见朱由校在“登莱水师协查杭绸船”旁批了“只看不动”,忍不住问:“陛下既不查,为何还要许显纯盯孙得功的同时,顺带查毛文龙的粮道?”
“粮道是命脉,夹带是枝叶。”朱由校指尖点过镇江堡,“毛文龙的三百石粮若被克扣,镇江堡的钉子就松了;但许心素带十箱私货,顶多让后金多几把倭刀,翻不了天。”他拿起那半枚青铜鱼符,在烛火下转了转,“晋商用规矩绑死,是因为他们离了朝廷活不了;海商得用绳子松松拴着,太紧了,他们敢凿沉船带着银子跑日本去。”
圣旨末尾,朱由校添了句:“凡海商夹带非军事物资苏木、胡椒等,许其自便,只记册备核;若涉火铳、铁器,再行拿办。”
王安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所谓“白手套”,本就不该一尘不染。留着点灰,既能让李旦觉得“朝廷并非全知全能”,放下警惕;又能让他知道“朝廷知道底线在哪”,不敢越界。就像毛文龙在镇江堡,朝廷明知他虚报兵额吃空饷,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能扎在后金肋下,这点“小动作”,权当是养钉子的代价。
夜色渐深,锦衣卫的急驿马队出崇文门时,马背上的鎏金符匣里,圣旨已添了“海商私货非军品者,暂免查”的条款。许显纯收到时,会明白这道指令的真正含义:对海商,要像对辽东边将一样——用其长,容其短,只要方向不偏,些许瑕疵,不值当动刀。
而此刻的厦门港,许心素正看着水手往“杭绸船”的暗格塞第十箱私货,里面是荷兰人要的生丝,也有压在生丝底下准备给泉州海商的火铳。他摸着腰间的鲨鱼皮鞘腰刀,忽然觉得这次的海风比往常暖些——北京来的消息说,巡抚衙门的人查港时,只敲了敲舱板就走了,连暗格的位置都没问。
“看来新君比万历爷懂行。”许心素低声笑了,挥手让船启航。甲板上,三枚万历通宝串成的镇煞钱在风中轻响,像在应和着千里之外那道“只看不动”的圣旨。
乾清宫西暖阁的暮色漫过窗棂时,朱由校已换回玄色常服,案上摊着福建会馆的海图复本,平户港到宁波的航线被朱笔圈出三道弧线——那是林茂才口中三艘船的可疑轨迹。王安捧着刚拟好的圣旨,黄绫封面上“锦衣卫密旨”四字用朱砂写就,墨迹还带着砚台的湿意。
“许显纯在辽东查王化贞的动向,怕是还不知道京里的事。”朱由校指尖点过“宁波港”三字,那里已批注“正月十五前,登莱水师协查杭绸船”,“这道旨,得走锦衣卫的急驿,比六百里加急再快一日。”
王安躬身应道:“老奴已让北镇抚司的人备好‘飞鱼符’,凭此符过驿站,可换快马,昼夜不停,五日内能到辽阳。只是……升他为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理由写‘缉捕晋商通敌有功’,是否稳妥?”
“稳妥。”朱由校拿起朱笔,在圣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加衔‘提督辽东密探事’,许其调辽阳卫缇骑三人,直接向朕密报。”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案角许显纯的功档上——从抓捕王崇古、李老西,到监视魏进忠党羽,桩桩都是拿命换的实绩,“他在辽东盯着王化贞,手里没实权,调不动卫所的人,怎么查?升镇抚使,给的不只是官阶,是能调动缇骑的‘事权’。”
王安恍然:“老奴明白了。这‘提督密探’的衔,是让他名正言顺地把眼线插进辽阳卫,既不惹熊廷弼猜忌,又能直接递消息给陛下。”
“熊廷弼是干才,却容不得旁人掣肘。”朱由校冷笑一声,“许显纯在辽阳,明着是‘协助经略查边将动向’,暗着是替朕盯着广宁到辽阳的粮道——王化贞的人敢再截粮,就得让许显纯抓个现行。”他顿了顿,指尖拂过眉心,收心盖的凉意似在提醒,“加一句‘凡涉及后金奸细者,不必禀经略,可直接拿办’,给他厂卫办事的名义,却不明说,免得授人以柄。”
王安重抄圣旨时,烛火在黄绫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从四品镇抚使”的字样映得格外清晰。朱由校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起许显纯在晋泰街抓人时那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狠劲——对付孙得功这种边将里的蛀虫,就得用这样的人。
“对了,”朱由校忽然道,“让他查孙得功时,顺带盯着毛文龙的粮道。”他指了指镇江堡的位置,“尤世功送的三百石粮,若有克扣,许显纯可直接拿办押粮官,不必请示王化贞。”
王安将圣旨折好,装入鎏金符匣,匣锁是特制的“子母扣”,需朱由校的私印才能开启。“老奴这就去驿馆,看着他们发驿。”
“等等。”朱由校叫住他,从袖中摸出半枚青铜鱼符,递给王安,“这是‘副符’,让驿卒一并带去。许显纯见此符,便知是朕的亲旨,不是旁人假传。”
青铜鱼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与圣旨上的朱砂形成奇异的对照。王安捧着符匣退出去时,听见朱由校在身后低语:“孙得功离了广宁,却未必离了通敌的网。许显纯这把刀,该磨得更利些,好截住他赴登莱的路。”
夜色渐深,锦衣卫的急驿马队已出崇文门,马蹄踏碎残雪,朝着辽东方向疾驰。马背上的鎏金符匣里,那道提拔圣旨正随着颠簸轻轻颤动——它不仅是许显纯的晋升令,更是朱由校插向辽西驿道的暗刃:孙得功离广宁的第三日,其行囊中那卷佛郎机铳图样已被许显纯的缇骑盯上,而这道圣旨,将给许显纯足够的底气,在登莱巡抚的地界上,撕开孙得功藏在“督运粮草”幌子下的通敌大网。
此刻的辽阳经略行辕,许显纯正盯着孙得功离广宁后的行程记录:“正月初十已过锦州,所带仆从二十人,行囊超重,似藏铁器。”他指尖划过“铁器”二字,与怀中那卷从李老西密室搜出的“后金购炮清单”对照,眼底寒光渐起。他还不知道,五日后,一道来自京师的密旨将落在案上,让他不必再等广宁巡抚的许可——只要孙得功敢把图样带出辽西,他便可当场截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