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排查喜脉(2/2)
王安凑到皇帝耳边,声音直白:“回万岁爷,尚功局刚回话:周妃胎气稳,任贵妃还得喝几副暖身子的药;头一批查了十位,范慧妃她们几位都没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谨慎:“就保定赵家姑娘和真定李家姑娘,女医说脉有点滑,像是有了,但日子太浅,不敢打包票。”
他眸色深沉,如古井无波,片刻后沉声开口,斩断了所有可能的涟漪:“按规矩办。三日排查未满,脉象未定,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测议论。明日继续排查剩余三十人,务必仔细再仔细,一丝一毫都不可疏忽。”
“是,奴才定当严饬尚功局。”王安躬身领命。
朱由校拿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查完的,让她们各自回宫静养,无事不得擅出。各宫轮值表册,暂不更动,”他啜了一口微涩的茶汤,目光投向窗外那被日光照得有些刺眼的空寂宫道,“一切,等这三日尘埃落定再说。”他放下茶盏,指尖残留着暖意,“下午,去木工坊看看徐光启奏报里提到的薯种储存箱图样。防潮防蛀的细节,朕得亲自过目,别临到头,坏了大事。”
王安立刻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将图样和木料都备到后苑作坊去。”
殿内复归沉寂,唯有铜壶滴漏那永恒的“嗒、嗒”声,不疾不徐,敲打着这帝王与后宫之间异常空旷的“独处”时光。没有温言软语,没有脂粉香风,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江山社稷的轮廓在这寂静中异常清晰,而那悬而未决的排查结果,如同悬在丝线上的重物,在每一次滴答声中,沉沉地等待着落定的那一刻。
亥时的乾清宫暖阁,烛火被特意挑亮了几盏,光线透过明黄的纱罩,在精雕细刻的楠木隔扇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艾草香气,丝丝缕缕,试图驱散夜的深沉。尚功局掌印女医官垂首躬身立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一本墨迹半干的诊脉册子,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王安侍立在皇帝身侧,屏息凝神,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刻意放轻了。
女医官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响起,带着太医署特有的审慎腔调,努力维持平稳:“回禀万岁爷,今日排查第一轮二十位娘娘,结果已详录在册。周妃娘娘胎象稳固,滑脉有力,安胎药方无需更易;任贵妃娘娘体内寒气稍退,然未除根,已续开温补药方,着太医院精制;范慧妃、李成妃等十八位娘娘,脉息平稳和缓,寸关尺三部调匀,确无……孕兆可循。”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唯……保定赵美人、真定李才人二位,其脉象……左寸关部略显滑利之象,隐隐然如珠走盘,似……似有孕相初萌之征候。然……”她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然其月信中断时日尚浅,推算绝未满六周,胎元初结,气血未充,脉象浮动微弱,如草上露珠,风中烛火,实难……实难遽定!按宫中祖制与医家法度,必得再查两日,待脉息沉实稳固,如盘中之珠,方能……定论无误。此乃为龙嗣安危计,臣等不敢有丝毫轻忽!”
“似有孕相初萌……”朱由校低低重复了一句,指尖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着。白日里那两张带着乡野气息、局促而恳切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三月二十四,保定赵氏跪在阶下,仰着脸,眼中是纯粹的希冀,说着家乡父老如何期盼“番薯救旱”;四月二十七,真定李氏奉茶时,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声音细弱,只道家中来信言“麦收总算有了指望”……若真是她们……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几乎要冲破帝王心湖的冰层。
然而,那冰层旋即冻结得更厚实。他眸中所有波动的情绪瞬间沉入深潭,只剩下帝王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规则:“规矩便是规矩。三日排查未满,脉象未稳,一切皆属未定之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妄加揣测、私相议论者,杖责不贷!明日排查剩余三十人,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务必细致再细致,一丝一毫的异样皆不得放过!”
“臣……遵旨!”女医官深深躬下身子,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颤。她捧着那本仿佛重逾千斤的册子,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直至暖阁门口,才转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门扉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暖阁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微响和更深的寂静。王安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心腹特有的体己:“万岁爷,保定赵氏、真定李氏,皆是年初大选时从直隶民间良家子中简拔入宫的,身家清白,性子也淳朴。若……若真有幸承泽,这龙嗣的根基,倒是干净得很……”
朱由校没有回答。他缓缓侧过头,目光投向暖阁窗外那片深不见底、吞噬了所有星光的夜空。就在这心神悬荡的瞬息,识海深处,那沉寂多时、如同古物蒙尘的“聚宝盆”器灵,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泛起的涟漪,直接撞入他的神魂:
“……龙嗣初显…聚宝盆…番薯…更饱腹…亩产增”
那意念似有若无,带着亘古的铜锈气息,如同最古老的预言,又似最隐晦的交易。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却又飘渺难寻。朱由校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玉杯壁的暖意透过皮肤,沿着手臂的经络一路蔓延上来,直抵心口,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热感。这三日的隔绝,这三日的等待,这三日空寂宫殿里的无声对峙,原来牵动的,远不止是后嗣的传承……或许,还有这深藏于己身、关乎国运的“聚宝盆”之秘?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朱由校孤直的身影陡然拉长,清晰地投射在暖阁金碧辉煌的墙壁上,轮廓锐利,沉凝如山。五月十一的夜,在笨港咸腥海雾里埋下的薯种,与紫禁城这重重宫阙深处悬而未决的脉息、悄然震动的古老器灵,一同沉入更浓、更深的寂静之中。帝国的龙嗣与那深埋地下的“仙根”,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一同在命运的棋盘上,等待着下一步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