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江南抗税(2/2)

画舫内瞬间死寂。顾天叙猛地攥紧血书,指节泛白:“查账册?这是要动真格的?唐氏义庄的田产,一半是万历年间朝廷赏赐的‘义田’,凭什么查?”旁边嘉定士绅徐阶后人冷笑一声:“辽饷加派三年,咱们缴的还少吗?如今倒好,不缴是抗命,缴了怕是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张田契副本,“我已将名下百亩良田转至‘禅院香火田’,寺里方丈是故交,料想朝廷总不能动佛产。”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议,有的说要将田产寄名于功名在身的子弟名下,按制度有功名者可免部分赋税,有的说要连夜将粮仓的稻子装船,沿运河运去杭州暂存。董其昌却望着窗外寒塘残荷,喃喃道:“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京里的雷霆手段吗?听说北镇抚司的人,查起旧账来能翻到十年前……”

正说着,又有消息传来:苏州府衙的差役开始在各县“摸底”,挨户登记“义庄田亩数”,说是“奉巡抚令,为‘均赋’做准备”。顾天叙将血书往案上一拍,茶水溅湿了字迹:“召集族人,再议!这辽饷,不能就这么认了!”画舫外,寒风吹过水面,卷起层层涟漪,如同江南士绅们此刻翻涌的心绪——他们尚不知晓卯时朝堂上那道冰冷的谕令,却已从地方的异动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未时的陕甘澄城,政策在路上,陕甘大地,寒风依旧刺骨。澄城县衙前,人头攒动。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正指挥手下将一张墨迹淋漓的大幅告示用力拍在斑驳的土墙上。鲜红的官印如同血滴,告示上斗大的字句触目惊心:

“奉旨晓谕:聚众抢粮者,斩立决!乡绅囤粮居奇者,抄家没产!愿随‘劝农队’兴修水渠者,日发口粮二升!”

字字如刀,散发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们围拢过来,目光在告示上艰难地搜寻着活命的希望。一个识字的汉子在人群中大声念诵着告示内容。老妇王氏佝偻着腰,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停辽饷的话,昨儿个听驿站的差爷提过一嘴……可……可粮呢?那能活命的薯种呢?光说修渠……没粮下肚,哪有力气抡镐头啊?” 她的话语引起一片压抑的附和。

就在告示旁,一队穿着破旧囚服、戴着沉重枷锁的乱民正被衙役押解着走向城外工地。沉重的木枷磨破了他们肩颈的皮肤,渗出暗红的血迹——这些人正是前几日冲击官仓的余党。按照昨日朝廷下达的“镇压乱民令”,他们被处以“以工代赈”,发往水渠工地做苦役。

锦衣卫千户瞥了一眼惶惑的灾民和远去的囚徒,低声对身旁同样忧心忡忡的县丞道:“朝廷的番薯种薯车队,刚过潼关,至少还得三日才能运抵澄城。当务之急,是先动起来!把人都聚到工地上,给他们事做,有口粮吊着命,让他们没工夫胡思乱想,也少些力气去闹事。等薯种到了,人心自然就稳了。”

申时下午,散朝后的乾清宫西暖阁,檀香氤氲。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案头那座精致的西洋座钟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一份北镇抚司的密报压在镇纸下,上面清晰地写着:“晋商曹三喜等十家,本月‘免税返利’因损耗未超限而免通州关税的补偿银已缴银三十万两入库;海商郑一官船队抵宁波,缴纳‘市舶司特别税’二十万两。内库现银充盈,远超前月。”其实是对泰昌元年以来聚宝盆每日五万两收入囤积银两的来源‘洗白’

第一份是户部呈上的《九边粮饷缺口条陈》,其中一行被朱笔圈出:“宣府、大同二镇,本月粮饷缺口计二十万两白银。”

朱由校提笔蘸满朱砂,在奏疏旁批道:“从晋商所缴‘免税返利’三十万两中,划拨十万两,优先补足宣大缺口。剩余十万两缺口,由内库拨付。另,着户部、兵部严核九边各镇‘宴饮’、‘犒赏’等非战耗银,自三月初一起,一律核减三成!军饷要足额,但虚耗浮费,必须勒紧!” 批示既保证了军需,又彰显了节流的决心。

第二份是陕西巡抚的加急奏报:“‘劝农队’已招募灾民三千,澄城、白水等处水渠工程已动工。然各州县粮库存粮告罄,合计不足万石,恐难支撑至下月赈济所需,恳请朝廷速调粮米!”

朱由校目光沉静,再次落笔:“内库调拨存粮五万石,着漕运总督衙门分拨漕船,改走黄河水路,星夜兼程运往陕甘!三月初十前,务必抵达各州县!另,命北镇抚司增派缇骑,严查陕甘境内囤积居奇之奸商劣绅!一经查实,所囤粮米尽数充公!充公之粮,优先按‘以工代赈’标准,发放给参与兴修水利之灾民!” 调粮与查抄并行,既解燃眉之急,又打击不法,引导灾民向生。

最后,他拿起吏部关于官员俸禄现状及调整建议的冗长呈文。目光精准地落在“七品正印官月俸银折四两”一行字上,沉吟片刻,提笔在页边空白处批注:“明日早朝,着吏部、户部会商,议定各级官员俸禄调整细则,速报朕决。” 案头的西洋钟“咔嗒”一声轻响,指针稳稳指向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十五分——分毫不差。内库的充盈,给了他调整帝国俸禄结构、安抚官僚体系的底气。

酉时晚上,西苑木工坊内,烛火通明,松香弥漫。朱由校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捏着一片打磨得极薄的铜片,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鸟铳模型上的“药池防潮盖”。薄如蝉翼的铜片在他指间灵巧地旋转、开合,动作流畅顺滑,毫无滞涩。

“辽东多雾多雨,这药池盖子,开合必须比军纪更灵便,比人心更可靠。否则,一粒潮湿的火药,就可能废掉一把好铳,误了一条性命。”他一边调试,一边对身旁屏息观摩的工匠说道,语气平淡却蕴含深意。

识海深处,那道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内库银钱充盈,可安百官之心,稳固朝堂;法度森严,明示赏罚,可震慑乱民,导民向善。明日议定官员俸禄调整,正是时机。此乃‘器物’之精与‘人心’之需,严丝合缝之始。”

朱由校没有回应,只是将调试完毕、开合自如的鸟铳模型轻轻放在一旁巨大的辽东防御沙盘边缘。

那精密的模型,与沙盘上象征辽阳棱堡、三岔河口、抚顺关的微缩地形并置在一起,在烛光的映照下,反射出金属与木质的温润光泽。它们如同帝国庞大机器上的一枚枚微小却至关重要的齿轮,在无形之手的驱动下,严丝合缝地咬合、转动,推动着天启元年的巨轮,在惊涛骇浪中,朝着一个被精确计算的方向,坚定前行。

政策传递的“时差”里,陕甘灾民在镇压的枷锁与薯种的希望间煎熬等待,江南士绅在抗税的顽抗与抄家的威慑下瑟瑟权衡;内库银山的巍峨身影,则让官员俸禄调整的齿轮开始转动。帝国的节律,在“急务与缓情”、“雷霆手段与一线生机”、“充盈府库与调整分配”的微妙平衡中,日益清晰,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