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官抄董宦(1/2)
天启元年三月初七,卯时的寒气裹挟着铜鹤香炉逸出的缕缕青烟,在奉天殿肃穆的金砖地上弥散。朱由校端坐御座,目光沉静,静待帝国三根最紧要的弦音奏响。
户部尚书出列,笏板轻叩金砖,声音带着赈灾事务特有的急切与沉稳:“启奏陛下,陕西澄城、同州等五府旱情虽烈,然陛下亲定的‘救荒三策’已初见成效!”
“其一,番薯种薯二十万石,按陛下谕令分三路急运:北路循黄河水道抵陕甘,中路经太行山驿道入晋,南路顺运河南下至鲁,已于昨日全数抵境!每路均由锦衣卫千户监押,州县主官亲验交接,无一粒损耗。现灾民领种者已逾八成,武装劝农官三千员分驻各乡,亲授扦插之法,夜与灾民同宿草棚,誓言‘薯苗不活,劝农不归’!”
“其二,引黄灌溉工程昼夜赶工!征发灾民十万,于澄城外筑坝五座、开渠二百余里,铁锄、铁锹由工部特供,日发粮三升,较常例增五成!劝农官持‘官仓收薯告示’遍贴乡野,言‘秋收后以市价加二成敞开收购’,灾民争赴工地,昨日单日新增渠工千余,夯土号子震彻河谷!”
“其三,赈灾粮款三万两,从‘晋商借息银’项下划拨,购山西粮米五千石设粥棚十二处,辅以番薯种薯发放,已遏止流民哗变之兆。陕西巡抚奏报:‘民心渐定,皆言陛下圣明,愿待秋收后缴粮助军’!另,登莱海商郑一官等呈缴‘万历内帑旧银清点补登’之‘完税银’十五万两,已悉数入库,账目清晰,分毫未差。”
朱由校心想,此“完税银”实为聚宝盆累积满十五万两后的洗白款,经“抽水三成”,内库实得十二万两,余三万两以“分红”名目犒赏海商;“晋商借息银”则是晋商承接聚宝盆庞大转兑业务衍生的“手续费”,同样抽水两成,既填补赈灾窟窿,又完美闭合洗钱链环。
朱由校静听,心头了然:这二十万石种薯、十万灾民修渠,既解眼前饥荒,又为来岁储粮,更以“借息银”洗钱,一石三鸟。武装劝农官明为教种,实为监视地方,防流民与后金勾连——西北这盘棋,正按他的布局落子。
他微微颔首,朱批添道:“着劝农官详录薯苗成活数,半月一报。黄河水渠需掺火山灰砂浆加固,令工部速调料支援。”
刑部尚书奏报声如金铁:“启奏陛下,罪官董其昌已由东厂缇骑押解抵京,现囚于北镇抚司诏狱。其家产抄没:计现银八万两、田产一千二百亩、宋元字画珍品三百零七轴,均拟于京中拍卖,所得尽数折为粮饷,解送辽阳充军实!” 他声音转厉,“江南其余欠饷士绅,慑于董案雷霆,已缴银七万两,余下十万两勒令三月底前清缴,逾期者,同罪论处!”
兵部尚书声震殿宇:“通州新军两万主力,携佛郎机炮三十门、精良鸟铳五千杆,已整装完毕!秦民屏部将于今日巳时开拔,沿辽西走廊疾驰,日行六十里,预计三月十五日抵辽阳,与孙元化部会师!另据报,孙元化部昨日酉时已抵锦州卫,休整一夜,今晨卯时续行,军情驿报通畅无阻!”
工部尚书奏报简短有力:“沈阳棱堡加固所需火山灰砂浆五万石,已由通州工兵营押运,随新军主力同行;辽阳军器坊新铸佛郎机炮子铳两百个,经核验膛压均匀,无炸裂之虞,已悉数配发前沿棱堡炮位!”
朱由校朱批,如冰刃划空:
“陕西赈灾粮,着户部遣专员沿途盯死,每日清点,敢有一粒克扣,斩立决!海商、晋商所缴银钱账目,着骆养性密查细核,务求滴水不漏,不得留半分洗钱痕迹!通州新军开拔前,朕亲临校场,验其火器锋锐!董其昌……暂禁一切探视,着锦衣卫‘好生伺候’,待其‘大作’功成!”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那黑沉沉的诏狱大门外,正上演着凄楚一幕。 一辆破旧的骡车吱呀停下,几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将身戴重枷、步履蹒跚的董其昌拖拽下来。昔日江南士林领袖,如今蟒袍玉带尽去,只着一身肮脏的囚服,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混杂着尘土与绝望后的麻木。
“父亲——!” 一声凄厉的哭喊自身后响起。董其昌的次子董祖京踉跄着扑上前,却被持刀的锦衣卫校尉用刀鞘毫不留情地格开,摔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董其昌的续弦夫人,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妇人,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被家仆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条丝帕,上面绣着董其昌早年为她题的诗句,如今已被泪水彻底浸透。 “老爷……老爷……” 她泣不成声,只能反复喃喃着这两个字。
几个年幼的孙辈被这骇人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奶娘紧紧捂着他们的嘴,生怕惹来更大的祸事。 董祖京挣扎着爬起,不顾额角擦出的血迹,对着押解的缇骑哭求:“各位上官!求求你们,容我……容我给父亲换身干净衣衫,带些吃食……” “滚开!”
为首的缇骑百户面色冷硬,厉声呵斥,“诏狱是什么地方?岂容尔等啰唣!钦犯董其昌,即刻下狱!闲杂人等,再敢靠近,以同党论处!” 说罢,猛一挥手。
沉重的诏狱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霉腐与血腥气的黑暗。董其昌被粗暴地推了进去,在那身影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哭瘫在地的家人,但沉重的枷锁和身后的推力让他只是一个趔趄,便彻底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
铁门轰然闭合,将声嘶力竭的哭喊与哀求死死隔绝在外。只剩下董家老小瘫坐在北镇抚司门前的寒风中,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后的一地残花,未来的命运,已如这北京的早春一般,冰冷彻骨,看不到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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