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争分夺秒(2/2)

院外传来邻居张小姐练琴的声音,调子还是那支《霓裳舞》。任氏低头继续整理包袱,针脚依旧齐整——她知道,初十那天,所有人的目光,终将落在“本分”二字上,与路上的波折无关。

午时的阳光惨白,照在沈阳南门斑驳染血的城墙上。努尔哈赤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在朔风中猎猎招展,如同死神的旌旗。城楼之上,熊廷弼如山岳般矗立,花白胡须在寒风中颤动,冰冷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死死锁住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后金大军。昨夜佯攻西门的鼓噪果然只是幌子,黄台吉的毒计,直指南门!

“预备——!” 熊廷弼的声音如同锈铁摩擦,撕裂了震天的喊杀声。

城墙上,七千名临时征召、甲胄简陋的辅兵早已列成数排,他们脸上混杂着恐惧与决绝。随着令旗狠狠劈下!

“放!”

百门虎蹲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黝黑的炮口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密集的铅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冰雹般狠狠砸进后金冲锋队伍最密集的区域!碎裂的肢体、喷溅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护城河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面。更致命的是,铅弹撞击摩擦产生的高温火星,轻易点燃了后金士兵身上粗糙的皮袄和毡甲!无数火人在冰面上翻滚哀嚎,将冰冷的护城河映照得如同地狱熔炉!辅兵们咬着牙,在军官的嘶吼下,轮番将密集的箭雨泼洒下去,黑色的羽箭遮蔽了天空,将第一波亡命冲锋的后金兵死死钉在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狭窄的死亡地带。

未时的惨烈阳光斜射进瓮城那巨大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阴影中。一小股悍不畏死的后金“死士”,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终于顶着炮火箭雨,用简陋的撞车和血肉之躯,在南门外城墙一处相对薄弱的旧伤处,撞开了一个不大的缺口!如蚁附膻的后金兵立刻从这个缺口疯狂涌入!

就在此时,熊廷弼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厉芒。他猛地扯下腰间那枚早已备好的赤红令旗,朝着瓮城方向狠狠掷下!

“开——瓮——城——门——!”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瓮城那包着铁皮的巨大门闸缓缓升起!早已在瓮城内严阵以待的三千沈阳选锋营战兵,如同蛰伏的钢铁猛兽,瞬间亮出了獠牙!前排是厚实如墙、紧密相连的包铁巨盾,盾面反射着幽冷的寒光;后排是密密麻麻、斜指前方的丈二长枪,枪尖在瓮城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锋芒;最内侧,浙兵火器营的鸟铳手们屏息凝神,黑洞洞的铳口穿过盾牌的缝隙,死死锁定涌入的敌人。

“砰砰砰砰——!”

几乎在最后一名后金兵冲入瓮城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鸟铳齐射声在狭窄的空间内爆响!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冲在最前的后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在铅弹的攒射下成片栽倒。侥幸未死的,迎面撞上的便是那冰冷、毫无缝隙的钢铁盾墙!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盾墙的缝隙中,无数长枪如同毒蛇般迅猛刺出!噗嗤!噗嗤!利刃穿透皮甲、撕裂血肉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绝望的惨嚎,在瓮城这个巨大的石质回音壁中反复激荡、叠加,形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冲进来的数百后金精锐,如同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钢铁磨盘,被无情地碾碎、绞杀!

努尔哈赤在城外高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消失在瓮城的血雾与硝烟之中,目眦欲裂!他狂吼一声,手中锋利的腰刀狠狠劈下,将身边一个因恐惧而微微后退的牛录额真头颅斩飞,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破不了城!你们全都给我死在这里!冲!给老子冲!”

酉时的残阳如血,涂抹在沈阳南门伤痕累累的城墙与瓮城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半日的血战,城墙垛口被反复争夺,砖石缝隙里浸透了粘稠的暗红。辅兵们已经轮换了三拨,人人带伤,疲惫欲死。瓮城内,选锋营战兵们沉重的甲胄上,早已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碴与厚厚的、半凝固的血痂混合物,沉重的步履踏在滑腻的血泊中,发出令人心悸的粘稠声响。然而,那道钢铁防线,依旧如磐石般屹立不倒。

熊廷弼扶着冰冷的城垛,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南方辽阳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对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副将尤世功道:“顶住!给老子顶住!只要撑到孙元化那支新军赶到辽阳,把咱们的选锋营替出来北上,这盘棋,咱们就活了!” 他身后的案几上,一份墨迹未干的急报静静躺着:“辽阳选锋营五千精锐已拔营启程,星夜兼程驰援沈阳,预计初十抵达!”

申时的日头偏西,将广宁卫城外的旷野染上一层苍黄。孙元化率领的五千锐士,石柱白杆兵、浙兵火器营、广西狼兵的混合编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正迅速拔营整队。从锦州卫到广宁卫,两日夜强行军一百八十里,人困马乏,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赶赴战场的急迫。白杆兵丈二长的枪杆在夕阳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银色森林;浙兵们仔细检查着裹在油布中的鸟铳,确保辽东的湿气不会侵蚀杀敌的利器;狼兵沉默地整理着坚韧的藤牌和腰间的短刀,眼神如荒野中的孤狼。

孙元化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即将启程的队伍,声音穿透旷野的寒风:“传令全军!今夜务必穿过闾阳驿!明日午时之前,必须给我踏进辽阳城!” 昨夜接到的熊廷弼加急塘报字字如烙铁烫在心头——“后金主力尽集沈阳南门,辽阳空虚!” 他这支锋锐,必须像一把尖刀,以最快的速度插入辽阳,稳住这至关重要的后方枢纽,才能让熊廷弼得以从辽阳抽调出宝贵的选锋营生力军,北上解沈阳的血火之围!

与此同时,广宁卫略显破败的城头上,巡抚王化贞正拢着袖子,看着自己麾下那一万号称“协防军”的队伍慢悠悠地在城内集结。甲胄陈旧不全,火器寥寥无几,队伍松松垮垮,全然没有半分临战的紧张。他们是奉皇帝前日的旨意,“随新军之后跟进,听候熊廷弼经略调遣”。王化贞望着城外孙元化部远去的方向,那滚滚烟尘很快消失在暮色中,他不屑地撇了撇嘴,低声咕哝:“哼,一群南蛮子拼凑的乌合之众,跑得再快,到了辽阳也是给鞑子垫马蹄的命!” 他自然无从知晓,这支被他视为“累赘”的万人队,恰恰是朱由校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他们抵达辽阳后,将像一块粗糙但足够份量的压舱石,填补上因精锐选锋营北上而出现的防务空缺,使熊廷弼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将辽阳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向围攻沈阳的努尔哈赤后背!

辽西古老驿道的尘土被无数双急促的军靴和马蹄扬起,在苍茫的暮色中久久不散。孙元化新军疾驰的蹄声与王化贞协防军拖沓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急一缓,却同样朝着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辽东腹地奔涌而去,如同命运交织的两股铁流,即将汇入决定帝国北疆命运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