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如霖甘雨(2/2)
童仲揆仰头望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残旗,对身边一个刚换好药、脸色苍白的年轻伤兵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看见了吗?那旗在……沈阳……就在!”
酉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朱由校终于收到了由辽阳转来的、熊廷弼亲笔的“沈阳城防稳固,后金已全数撤军”的奏报。他紧绷了多日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侍立一旁的王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适时地轻声提醒:“陛下,皇后娘娘与贵妃、妃位娘娘皆已册封。按祖宗成法,陛下今夜可择一宫留宿,以示恩泽。”
戌时的坤宁宫,烛火透过云母屏风,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张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贴身宫女青禾为她卸下沉重的翟衣。
玄色底料上绣着的五彩翟鸟,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青禾的手指轻拢慢捻,先解下腰间系着的白玉带,再褪去层层叠叠的裙摆——翟衣繁复,光是袖口的滚边就缝了七层,每一层都绣着细密的云纹,此刻松垮下来,竟让张嫣肩头微微一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娘娘的肩都僵了。”青禾低声道,取过软布轻轻擦拭她颈间的汗痕。册封礼从巳时持续到未时,她始终挺直脊背,翟衣的硬领磨得锁骨处泛起淡淡的红痕。
张嫣未语,只望着镜中自己。头上的九凤钗还未卸下,赤金打造的凤鸟嘴衔明珠,垂落的珠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映得她眼底一片细碎的光。她抬手,指尖拂过鬓角的珠花,那是刘太妃赏赐的东珠,圆润饱满,却不及她目光沉静。
“把钗子卸了吧。”她轻声道。
青禾应声,小心翼翼地拔下九凤钗。随着沉重的头饰离开,张嫣的脖颈微微后仰,露出一截纤细的弧度。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触到一丝凉意——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在方才研墨时,还蹭到了砚台的墨渍。
铜镜里,她的发髻渐渐松了,乌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青禾取过素色的软帕,为她擦去脸上残存的脂粉,露出原本的肤色,算不上极白,却透着健康的莹润。“娘娘还是素着好看。”青禾笑道。
张嫣望着镜中素净的自己,忽然想起白日里初见的任贵妃与周妃。一个带着将门的锐气,一个藏着乡间的朴拙,倒像是这大明朝的两面镜子。她指尖在镜沿轻轻划过,那里还留着方才研墨时蹭到的墨痕,黑得沉静。
“换身常服吧。”她对青禾道,“素色的就好。”
青禾取来一袭月白绫罗常服,领口绣着极小的兰草纹。张嫣换上时,衣料轻得像一阵风,让她想起幼时在书房读的《女诫》,那时父亲说:“端庄不在衣饰,在心底的秤。”
此刻,窗外传来戌时的更鼓声。张嫣望着镜中那个卸去华服、眉眼沉静的自己,忽然明白,这坤宁宫的烛火,照的从来不止是凤钗与翟衣,还有那杆得端得稳的、名为“中宫”的秤。
戌时的更鼓声隐隐传来。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册封名册上。指尖掠过张嫣、任氏、周氏的名字,最终,他起身,走向坤宁宫的方向。这选择并非偏爱,而是“中宫正位”的礼制所需。
坤宁宫内,烛光柔和。新晋皇后张嫣正垂首,用纤长而稳定的手指,为皇帝细细研墨。朱由校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研磨的指尖——那上面,隐约可见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而坚韧的茧痕,显是自幼习文练字所成。殿内一片静谧,只有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轻响。
“辽东……暂时稳住了。” 朱由校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声音低沉。
张嫣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并未抬头,只轻声应道:“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朱由校的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向跳跃的烛火,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遥远的沈阳城头:“然国本欲固,非独在深宫子嗣。”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得让那些在边关流血的将士们知道,朝廷……记着他们的伤,念着他们的痛。”
与此同时,东西六宫也沉浸在自己的静谧中。翊坤宫内,任贵妃正用一方素帕,细细擦拭着父亲任守谦留下的那副旧护腕,“守”字的绣纹在烛光下清晰如昨。承乾宫里,周妃则望着案头一个粗陶小盆,盆里几株从陕西千里迢迢送来的番薯嫩芽正顽强地伸展着翠绿的叶片。附带的父亲书信字字恳切:“此物命贱易活,愿娘娘如番薯藤蔓,深植于土,坚韧不拔,福泽绵长。”
紫禁城的深宫夜话与静谧,沈阳城头的伤兵呻吟与修城号子,漠南草原尚未散尽的烟尘与算计……在这一刻,帝国的根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连。它既在辽东边关那用血肉和火山灰砂浆一寸寸修补的城墙之上,也在深宫帷幔后关乎子嗣传承的微妙人心之中。戌时的更声悠悠,如同历史的脉搏,记录着这艰难一日里所有的攻守、驰援与深谋,将它们无声地镌刻成帝国存续的沉重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