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未完之路(1/2)

永昌二十年,九月初九。

重阳节。

晨曦初露时,桃源的钟声照常响起。但今天的钟声格外悠长,一连敲了九下——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城南新落成的“观景台”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这是座十五丈高的水泥塔楼,建在南门外的小山上,登顶可俯瞰整个桃源城区,远眺周边田野山峦。

林枫站在最前方,身边是他的妻子苏婉——五年前成婚,是书院的女先生,温柔而聪慧。他们三岁的女儿林曦被林枫抱在怀里,小手好奇地指着远处的烟囱。

身后是老朋友们:林栋头发已花白,但腰杆挺直如松;陈远之拄着拐杖,八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王大山咧着嘴笑,手上还沾着机油——他今早还在工坊调试新机器;徐清源和张文远并肩而立,一个背着药箱,一个夹着书卷。

还有更多新面孔:理工学院院长、铁路局总工程师、农业合作社社长、各学堂的山长……这些年涌现的年轻才俊。

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东方。

太阳即将升起。

“来了。”林栋轻声说。

地平线上,先出现的是蒸汽机车的烟柱。白色的烟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道指向天空的笔直轨迹。接着是机车的轮廓,黑色的钢铁身躯在初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然后是后面牵引的一长列车厢——总共二十节,装满了煤炭、钢铁、粮食、书籍,还有……人。

桃源通往幽州的第一条干线铁路,今天正式通车。

第一班列车正从幽州方向驶来,将在桃源南站停靠,然后继续向北,驶向更远的矿区和新兴城镇。

“呜——”

汽笛长鸣,声音穿越平原,在群山间回荡。

列车的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三十里——这是目前技术的极限。但对这个时代来说,这已经是风驰电掣。从幽州到桃源,三百里路程,以前骑马要两天,坐马车要四天,现在只要五个时辰。

而且能运载十倍、百倍的货物。

“五年,”王大山喃喃道,“从第一条试验铁路,到这条干线……真快啊。”

“不只是铁路。”理工学院院长、第一届毕业生周明接口,“沿线的电报线路也通了。现在从幽州发消息到桃源,只要一刻钟。”

“还有沿线的七个新镇,”农业合作社社长李铁柱说,“都按桃源模式建设:学堂、医馆、合作社、公共设施……已经有三万人定居了。”

众人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有自豪,有感慨。

林枫静静听着,怀里的女儿扭过头,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大火车,要去哪里呀?”

“去很远的地方。”林枫轻声回答,“去那些还没有学堂,没有医馆,没有铁路的地方。”

“那它们去了,就有了吗?”

“会有的。”林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一点一点,都会有的。”

列车缓缓驶入南站。站台上早已人山人海,都是来看“钢铁巨龙”的百姓。欢呼声、惊叹声、鼓掌声,混着蒸汽机的轰鸣,汇成一首工业文明的交响。

观景台上,陈远之突然开口:“主公,还记得十年前吗?狼族围城的时候。”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记得。”林枫点头,“那时候,我们只有一道城墙,五千人,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十年……”陈远之环视四周,“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有十五万人,有铁路、电报、工厂、学校、医院……有整个北地的百姓,都想过上桃源这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老朽这辈子,值了。”

林栋拍拍老人的肩膀:“陈先生,别说这种话。您还得看着桃源建图书馆呢,您答应要当第一任馆长的。”

“对,对,”陈远之擦擦眼角,“图书馆……藏书五十万卷,要让天下人都能来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照亮了桃源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张仰望的面孔。

林枫把女儿交给妻子,走到观景台栏杆边,双手扶着栏杆,俯瞰这座他亲手建起的城市。

新城墙如灰色巨龙盘踞,保护着城内的一切。城墙内,街道如棋盘般整齐划一,水泥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工厂区的烟囱静静矗立,白天它们会喷出蒸汽和烟尘,那是文明呼吸的痕迹。

更远处,书院的飞檐从树梢间探出,理工学院的实验楼反射着玻璃的光。中央广场的青铜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牺牲者的纪念碑,也是后来者的警钟。

农田如绿色的毯子向远方铺展,其间点缀着新建的村庄、小型工厂、学堂。更远的山脚下,能看到铁路蜿蜒如带,蒸汽机车正缓缓驶出车站,向着北方未知的土地前进。

十年。

从废墟到奇迹。

从求生到创造。

从一座孤城到一片新世界的雏形。

“主公,”林栋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未来。”林枫说,“十年后的桃源,会是什么样子?”

林栋想了想:“铁路会通到更多地方。电报会让消息传得更快。工厂会造出更多机器。学堂会培养更多人才……应该,会比现在更好吧。”

“不止这些。”林枫摇摇头,“我在想,十年后,桃源的模式,会不会被更多地方接受?草原的部落,南方的州县,海外的岛国……会不会都有人想走这条路?”

“已经开始了。”周明插话,“昨天收到草原巴特尔的信,他说他们部落联盟正在讨论,要不要建一个‘草原工坊合作社’。还有江南的几个商人,想引进咱们的纺织机。南方的几个县令,偷偷派人来学习咱们的公共管理制度……”

林枫笑了。

这就是文明的力量——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靠示范效应。当你证明了一条更好的路,自然就有人想走。

“但也会有阻力。”张文远缓缓说,“旧势力不会轻易让位。知识垄断者、土地兼并者、特权阶层……他们会反扑。”

“那就反扑吧。”徐清源难得语气强硬,“病入膏肓,总要下猛药。阵痛之后,才有新生。”

林枫看向这位老大夫。十年前,徐清源只是个避难的郎中,现在他是桃源医学院的创始人,培养了三百多名医生护士,他的学生遍布北地,甚至远赴草原、南方。

每个人都在改变。

每个人都在成长。

这就是文明的真谛——不是一个人的奇迹,是无数普通人汇聚成的洪流。

“爹爹!”林曦挣脱母亲的手,跑过来抱住林枫的腿,“我也要去看大火车!”

林枫弯腰抱起女儿:“好,我们去看火车。”

一行人走下观景台,坐上马车,前往南站。

南站已是人山人海。第一班列车停靠在站台边,黑色的机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像一匹喘息的钢铁巨马。车头后方是二十节车厢,有运货的敞车,有载人的客车,还有一节特别的“了望车”——车厢侧面全是玻璃窗,供乘客欣赏沿途风景。

百姓们围在安全线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孩子们兴奋地指指点点,老人们啧啧称奇,年轻人们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他们想坐上这列车,去看看更远的世界。

林枫抱着女儿,走到机车旁。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理工学院第三届毕业生,见到林枫,紧张地敬礼:“主公!”

“不用紧张。”林枫微笑,“这车,你能开好吗?”

“能!”年轻人挺起胸膛,“我在模拟机上练习了三百小时,实地试车五十次。从桃源到幽州,每个弯道、每个坡度的数据我都背下来了!”

“好。”林枫点头,“记住,你手上握着的,不只是钢铁和蒸汽,是无数人的希望。要稳,要安全。”

“是!”

林枫又走向后面的客车车厢。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去幽州探亲的,有去北方做生意的,有去新镇定居的,还有几个草原打扮的人,是巴特尔部落派来学习技术的青年。

一个草原青年认出了林枫,激动地站起来:“林先生!我是巴特尔的学生!他说,一定要当面向您问好!”

“巴特尔好吗?”林枫问。

“好!他现在是十八个部落联盟的‘技术总顾问’!他教我们建风力发电站,虽然很小,但能点亮帐篷里的电灯了!他还说要修草原上的第一条铁路,连接各个部落!”

林枫笑了。火种,真的燎原了。

“开车时间到——”站务员拉长了声音。

汽笛再次鸣响。

林枫抱着女儿退到安全线后。机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蒸汽喷涌,活塞往复,整列火车开始移动,越来越快,向着北方驶去。

站台上,人们挥手送别。

林曦在父亲怀里,瞪大眼睛看着火车远去,直到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爹爹,火车……还会回来吗?”

“会。”林枫说,“它会带着更多东西回来:北方的矿石,草原的羊毛,远方的故事……然后再带着桃源的东西出去:书籍,机器,知识,希望……”

“那我也要坐火车!”

“等你长大了,不仅可以坐火车,还可以造火车,开火车,甚至……造出比火车更快的车,飞到天上去。”

“真的能飞到天上吗?”

“能。”林枫认真地说,“只要你想,只要你去学,去试,去创造——什么都有可能。”

女儿似懂非懂,但眼睛亮晶晶的。

离开车站,林枫没有直接回公署,而是去了书院。

今天虽然是节日,但书院里还有学生在自习。图书馆里,几个年轻人在翻阅书籍;实验室里,有学生在做实验;操场上,一群孩子在踢新式的“足球”——这是林枫引入的运动,强调团队合作和公平竞争。

他走过每一间教室,每一座实验室,每一排书架。

十年前,这里只有几间草房,几十个孩子。

现在,这里有六十三所各类学堂,两万七千名学生。他们学的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工程、医学、农学……

他们中有人会成为工程师,造出更快的火车、更高的楼房、更精密的机器。

有人会成为科学家,解开自然的奥秘,发现新的原理,发明新的技术。

有人会成为医生,救治更多的病人,延长人的寿命。

有人会成为教师,把知识传给下一代。

而他们所有人,都会成为文明的建设者、守护者、传承者。

这才是桃源最宝贵的财富——不是城墙,不是工厂,不是铁路,是这些年轻的生命,和在他们心中点燃的求知之火。

傍晚,林枫回到家中。

苏婉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餐:新收的米饭,自己种的蔬菜,一点鱼肉。桌上还摆着一壶菊花茶——今天是重阳节,要饮菊祈福。

“今天累了吧?”苏婉给他盛饭。

“不累。”林枫接过饭碗,“就是……感慨。十年了。”

“是啊,十年。”苏婉坐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在流民堆里,你站在一块石头上讲话,说我们要建一座自己的城。那时候谁信啊?都觉得你疯了。”

“现在呢?”

“现在?”苏婉笑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桃源,都有人想学桃源。你没疯,是这个世界……太旧了,需要一点新的东西。”

林枫握了握妻子的手。

这十年,最亏欠的就是家人。他整天忙建设,忙规划,忙应对各种问题,很少有时间陪妻子和孩子。但苏婉从不抱怨,她把书院管理得井井有条,把女儿教育得懂事明理。

“谢谢你。”林枫轻声说。

“谢什么?”苏婉眨眨眼,“是我该谢你。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让我知道一个女人除了相夫教子,还可以做更多事——教书,管理,甚至参与决策。”

她顿了顿:“你知道吗,书院的女学生,现在有三分之一了。她们学得比男生还认真,因为她们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林枫点点头。

文明的进步,最终要体现在每个人的解放上——从物质的匮乏中解放,从思想的束缚中解放,从性别的桎梏中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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