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锈蚀线(1/2)

王海袖口渗出的防锈油混着脓血,在刚拆封的日本模具表面洇开一片污浊的暗斑。他右臂裹着绷带,冻疮溃烂的边缘被布料摩擦得鲜红,每一次拧动扳手的动作都牵扯得脖颈青筋绷紧。车间顶棚新装的塑料波纹板在湿热空气里噼啪作响,冷凝水珠沿着接缝不断滴落,砸在流水线传送带旁的千分表塑料罩上,溅起的水花模糊了表盘里0.01毫米精度的刻度线。

“偏了!”齐铁军的吼声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他手里的岛津千分卡尺卡在新卸下的模具导向柱上,冰冷的合金柱体表面,一道细如发丝、却蜿蜒贯穿了关键锥面的暗红色锈线清晰可见!锈线末端,几点微小的白色盐晶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闪着刺眼的光。空气里弥漫的浓重海腥味像有形的纱布,死死捂在口鼻上。

“昨晚关水阀前还验过精度!”王海的声音嘶哑,他试图用沾满油污的棉纱去擦,粗糙的棉纱纤维刮过锈线,非但没抹去痕迹,反而带下几片极细微的氧化皮屑,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褐色凹坑!凹坑底部残留着潮湿的水汽。

陆文婷的莱卡相机几乎怼到了导向柱表面,金属被锈蚀的肌理在镜头里狰狞毕露。暗房冲印的急件照片上,那锈线被放大成一条干涸开裂的血河床,河床底部散布的盐晶如同寒冬冻结的狰狞冰凌。她啪地将照片连同蛇口气象站刚送到的传真拍在控制台面——传真纸上用红笔醒目标出昨日峰值:相对湿度96%,氯离子沉降量12mg\/m3——超标国标13倍! 潮湿的传真纸黏在冰冷的台面,边缘卷曲。

车间的铁皮推拉门猛地被撞开,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惨叫。赵红英挟着一身外面咸腥的雨水气冲了进来,腋下夹着半截湿淋淋的硬纸板箱皮,纸板上用木炭潦草写着“东莞农械厂拆件废料”。“林家的密封油断供了!狗日的卡外汇!”她一把拽下头上湿透的劳保帽摔在桌上,帽檐积的雨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流过那沾着王海血污和油渍的模具锈线凹坑,浑浊的水流瞬间洇开了锈斑的边界,把暗红色染成一滩肮脏的棕黄!

“顶棚又漏!”王海惊怒的嘶喊被一阵密集的滴水声砸碎!七八个新形成的水洼几乎同时在传送带上方绽放,浊黄的水珠无情地溅在几台刚完成初检、尚未涂防锈脂的模具静压工作面上!水珠滚动,迅速拖出一条条新的、蜿蜒湿亮的轨迹,那正是腐蚀滋生的温床!

“接水的呢?!桶!”齐铁军目眦欲裂。但临时找来的几只红塑料桶只能放在缝隙下方,水珠砸在桶底“咚咚”闷响,溅起细碎的水沫像毒雾一样弥漫在低空,依旧顽固地扑向设备!

赵红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猛地窜上旁边一台闲置的冲床操作台,踮脚够向那条漏水最凶的接缝。浑浊的水流顺着手腕滑进油腻的袖管,冰得她一哆嗦。她抓起腋下夹来的那块硬纸板箱皮,狠狠塞向缝隙边缘!纸板浸透了雨水,又沾满了她袖口蹭上的机油,瞬间瘫软变形,像块烂泥一样糊在那里,水流稍缓,却仍如涓涓细流不断浸透纸板边缘渗下!

“废物!”她低骂一声跳下来,沾满泥水和油污的解放鞋重重踩在水洼里。“拆那堆‘棺材’!”她手指猛地戳向车间角落!那里堆着七八条从东莞拉来的、裹满干涸黄泥和厚重油污的铸铁导轨——那是报废农械厂龙门刨床的残骸!导轨长度正合适!

几个青工冲过去,锤子扳手齐下!干硬的黄泥块在锤击下崩裂飞溅,露出底下厚重如痂的黑色油污层。浓烈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和陈年金属腐朽的气息爆炸开来。王海忍着胳膊的剧痛,用一根钢管撬住最粗那根导轨的尾部,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吼。绷带下的伤口因为发力而崩裂,新的血印在灰蓝色的旧工装袖口迅速扩大,与渗出的防锈油混成一种粘稠的暗紫色液体,顺着手臂内侧的弧度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砸在脚下浑浊的水洼里。

导轨被撬动,轰然砸在地面!地上浑浊的水花混合着厚厚的黑色油泥,溅起老高。赵红英一步踏上去,解放鞋碾着油泥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她弯腰,双手狠狠箍住沾满污泥油垢的导轨冰冷的表面,用尽全力将它一点点抬起、挪动!油污从导轨表面沾上她的手掌、衣服,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芒。导轨沉重的一端终于被她奋力架到那条仍在滴水的接缝下方!浊黄的水流砸在导轨冰凉的金属和厚重油污上,声音变得沉闷。但水流瞬间在油污层上蜿蜒出一道清晰的溪流轨迹,裹挟着油污泥垢向下流淌,最终在导轨下方的积水桶里积蓄起一层混浊油黄的水油混合物。

齐铁军看着赵红英油污满身、微微喘息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千分尺卡着的模具导向柱上那道狰狞的锈线。他紧握千分尺的手指指节发白。他走到角落那堆拆散的农械废料旁,拿起一根带着残余燕尾槽的导轨残块,用扳手狠狠刮掉表面厚厚的黑色油泥块。泥块下,是导轨本体灰黑的金属本色,以及表面那历经多年重荷和油污包裹后依旧光滑、几乎没有锈点的磨损面!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眼底燃起。他把那刮净的导轨磨损面残块猛地递给沈雪梅:“测!”那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但坚固的哑光。

沈雪梅几乎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她刚从铝饭盒里拿出温度计——刚才情急之下,她把这支给王海量过体温的汞柱体温计塞进了模具保温层裂缝探查温度异常。此刻带着体温计的手握住那冰冷沉重的铸铁残块,指尖被寒气激得一缩。饭盒还敞开着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她没有丝毫犹豫,抹了一把额头被闷热环境蒸出的汗水,将体温计的水银泡一端用力压在那截导轨刮净后冰冷光滑的磨损面上!体温计玻璃管内的水银柱像是受到惊吓般猛地向上窜去!37.8、38、38.5……它以一种远超人体反应的速度飞快上涨,最终在接近39c的刻度线附近短暂停滞、剧烈抖动!

“热传快了?”旁边一个青工疑惑地看着体温计里异动的汞柱。

“不是热!”陆文婷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锋利!她几步冲到近前,劈手从沈雪梅手中夺过沾着体温计的导轨残块,莱卡镜头几乎贴了上去!她在看什么?不是导轨本身!她的镜片死死锁定的,是那被刮净油污的光滑金属表面上,与体温计水银泡接触的那一小块圆形区域边缘!一圈极其细微、却在放大镜下如同干涸河床般龟裂的暗红色细纹,正紧紧包裹着体温计水银泡的玻璃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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