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买年货咯(2/2)
他这是做什么?学她?还是……别的意图呢?
薛君意摇摇头,不再想,停下笔,坐在椅子上,在思念加急派去看病的纪连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下得纷纷扬扬。
不似柳絮,倒像是谁将碾碎了的云,一层层、一片片,无声地倾泻下来,覆盖了庭中的假山、枯枝,以及那方小小的鱼池。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一种声音——那便是雪落的,近乎禅意的静。
薛君意拢了拢肩上搭着的半旧锦毯,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缓缓坐下。
手边的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茶,水将沸未沸,发出极轻微的“咕嘟”声,与窗外那无边的静寂对抗着,却更反衬出这满室的空寥。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那些翻飞的雪片上,神思却早已飘得更远,越过这重重屋宇,越过这巍巍帝京,一路向南,飘向此刻却在她想象中莫名染上几分湿冷潮气的橙琉。
那里,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他……可还安好?
思绪一旦触及那个名字,便如这漫天的雪,再也收束不住。
纪连枝,太医署最年轻的院判,一身傲骨藏在温润的皮囊下,临行前,他便是站在这廊下,对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公务:“职责所在,此去橙琉,归期未定,阿意……珍重。我定会治好你四姐姐,也会早些赶回来。”
珍重,他说得那般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城郊踏青,不日便归。
可她分明看见,他转身时,袖口微微的颤动,以及那垂下的眼睫间,一闪而过的、未能全然掩饰的忧色。
那忧色,是为了那饱受疫病折磨的四姐姐,还是为了……这京中,需他记挂的人?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被那无声的雪,沁得一片冰凉。
他如今在做什么?
是在路上,蹙着眉,风雪不停地赶路?
还是已经到了橙琉了呢?
一片雪花,被风卷着,竟斜斜地扑在了窗棂上,瞬间便融化成一点微小的水渍,像一滴来不及擦掉的泪。
薛君意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触碰那点冰凉,指尖却在半空顿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便如同这窗上的雪,看似离那天地间的寒冷很近,实则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逾越的阻碍。
他的世界,是橙琉的生死场;她的世界,是这京华深处的寂静雪景。
两者之间,横亘着千里之遥,与无数未知的变数。
茶壶终于发出了尖锐的鸣响,水沸了。
她怔怔地收回手,却没有去提那壶。
炉火的红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眸子里,倒映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白,那白,冷冽而纯粹,也寂寞得,如同她此刻的心事。
这雪,不知橙琉是否也在下?
他若抬头,看见的,可是同一片天宇?
……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穿透了船舱薄薄的板壁。
纪连枝凭窗而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天与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浑了,混沌一片,分不清界限,只余下一种压抑的、铅灰色的调子,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一种无根漂泊的孤寂感,便在这规律的摇晃中,一丝丝渗进骨子里。
这灰蒙蒙的景致,与记忆里京城的晴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薛君意的小院,冬日里,若是下雪,定是那种蓬松的、洁净的白,覆在青瓦和枯枝上,衬得那几株老梅的红,愈发惊心动魄。
她常爱坐在暖阁的窗边,就着那样明亮的天光看书,或是随意画着点什么东西,笔尖和纸摩擦的沙沙声,与雪落的静谧相和。
“公子,用些饭食吧。”小厮灵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纪连枝转过身。
灵芝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馒头。
船上的饮食简陋,与京城自是没法比。
灵芝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觑着纪连枝的脸色,小心道:“厨下说今日风浪大,鲜菜不易存放,只剩下这些了。您好歹用些,垫垫肚子。到了橙琉,就好了。”
纪连枝点了点头,在几旁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茫然的灰色里,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灵芝,我们离京,有几日了?”
灵芝掰着手指算了算:“回公子,整整三日了。”
三日,不算长,却仿佛已隔了千山万水。
他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米,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仿佛又看见薛君意站在廊下送别他的样子,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袄子,身影纤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枚易碎的玉。
她此刻在做什么?
京城的雪,是否还在下?
她那畏寒的体质,定是整日守着火盆吧。
她可知,这南下的水路,是如此潮湿阴冷,连天色都难得一见清明?
“公子,”灵芝见他不动,又低声劝道,“您多少吃一点。橙琉那边,您若是先熬坏了身子,还怎么救人?”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纪连枝心头的迷雾。
是了,救人。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伤春悲秋,不是思念故人。
那遥远的京都,那个清雅的身影,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挂碍,却也不能成为此刻的牵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和水汽的空气,拿起那个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馒头有些凉了,口感粗糙,他慢慢地咀嚼着,如同吞咽下所有翻腾的思绪。
“灵芝,”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将我带来的那几箱医案和药方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受潮。另外,把我们准备的药物也清点清楚,一到橙琉,立刻就要用上。”
“是,公子。”灵芝见他肯用饭,又恢复了精神,连忙应声去办。
纪连枝不再看窗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灰色。
他低下头,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将那份简陋的饭食吃完。
胃里有了暖意,似乎连带着那颗漂泊不定的心,也稍稍沉静了下来。
前路未知,病情如火。
他必须敛起所有私人的情愫,将自己淬炼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去劈开橙琉薛家上空的阴霾。
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便如同此刻船舱外灰蒙蒙的天色,虽无处不在,却也只能暂且搁置一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