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选定离场(2/2)
就在她指尖微微收紧,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唐突莽撞时——
楚人凤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是走向她,而是走向书案。
修长的手指打开那个锦匣,取出里面的契约,目光迅速扫过。
看到“婚后财产及家用,各出一半,设立公中账户,专人打理,权责均分”等字句时,他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又打开紫檀木匣,略翻了翻那厚实的账册,随即合上。
然后,他抬眸,重新看向薛竞君。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的凤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清晰得让她心头一悸。
“愿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薛竞君心口那块无形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然而,不等她脸上露出笑容,楚人凤已执起案上备着的毛笔,蘸饱了墨。
他没有另取纸张,而是直接在她那份契约的留白处,笔走龙蛇,添改起来。
薛竞君不由凑近去看。
只见他将她原本拟定的几条关于风险承担和一方故去后财产处置的细则,改得更为对等周密。
最后,在末尾处,他另起一行,添上了一段:
“立约人楚人凤,自愿以城西书局三间、龙岗西山良田千亩、并现银五万两为聘,此乃赠予薛竞君之私产,不涉婚后公中。另,楚某所有,皆可为此约担保。”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自己的私章,端端正正地钤印在下。
又取出随身小印,在薛竞君原本签名画押的留白旁,轻轻一点,留了个记号,示意她可在此用印。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契约转向薛竞君,连同毛笔一起递过。
“你的嫁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我早已备好。只等你这句话。”
薛竞君接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丰厚至极、远超寻常的“聘礼”,而是因为那句“早已备好”。原来,并非她一人心意暗藏。
她没有丝毫扭捏,提笔,在自己该签字画押处,写下秀逸却力透纸背的“薛竞君”三个字,然后取出随身小印,郑重盖上。
墨迹未干,契约已成。
“既如此,”薛竞君放下笔,抬眸,眼中光华灼灼,映着窗外大亮的天光,“择日不如撞日。年节吉庆,诸事皆宜。楚老板以为,何时行礼为宜?”
楚人凤将契约仔细收起,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今日如何?”
薛竞君挑眉:“今日?”
“嗯。”楚人凤颔首,“我已禀过母亲,她并无异议,只说薛老板……嗯,竞君你若点头,家中一切立时可备。虽仓促,但该有的礼数,楚家绝不会缺了你分毫。”
薛竞君笑了,这次是真正畅快明烈的笑容,如同骤然冲破云层的朝阳:“好!那就今日!”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两府,乃至小半个城池。
薛老二夫妇初闻惊得几乎打翻茶盏,但看着女儿那不容置喙的神色,再听楚家那边毫无推诿、全力配合的架势,又瞥见那纸惊世骇俗却又妥帖无比的契约,满腔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长叹,“真是女大不由娘!”“罢罢罢罢,能我和你娘早些当外公外婆也算是你跟其他女娘没有差别了,总不好太突出了,七老八十不嫁人怎么能行?”薛老二这样嘴上嫌着,倒是手里忙不迭地让人张罗起来。
还忍不住和其他兄弟炫耀,大概意思就是“就你们女儿要嫁人,我女儿!也要嫁人了!还比你们的早!怎么样?”
薛竞君听到消息之后,无奈笑笑。
楚府更是顷刻间忙碌如沸水。
红绸、喜字、灯笼……所有过年用的鲜亮物件立刻换了寓意。
楚老夫人亲自坐镇指挥,脸上笑纹堆叠,显然对这“抢”来的儿媳妇满意至极。
因是续年禧,又是两家合力,一切流程快得超乎想象。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几乎并作一步。
双方交换了更详细的生辰帖,聘礼嫁妆单子当场核对添减。
楚人凤果然如契约所言,立刻将书局地契、田契并银票匣子送了过来。
薛竞君亦不甘示弱,陪嫁单子长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刻意避开了与楚家产业重叠的部分,多是金银细软、古董玩器、城外别院,以及几处收益稳定的田庄。
未到午时,楚家迎亲的队伍已吹吹打打到了薛府门前。
规模或许不及筹备数月的婚礼盛大,但那份鲜亮、喜庆、以及当事人身上那种“速战速决”的锋利喜气,却感染了所有围观的人。
满城还在走亲访友、互道新年好,这边已是锣鼓喧天,红妆蜿蜒。
薛竞君换了之前早些年时候,薛君宝替她亲手绣制的嫁衣,并非寻常的凤冠霞帔,而是改良过的款式,依旧是大红底色,金线刺绣,但纹样更显利落,袖口收窄,行动间毫无累赘。
当时她还笑话薛君宝,“你姐姐我,一心只想做生意,哪有人能入得了我的眼?”
“再说了,要什么样的郎君才能压的住我这彪悍的人物?”
薛君宝当时只是笑而不语,后头又说了句“早些备着,以免你这个性子,说风就是雨的,万一哪天临时起意,也好有个准备。”
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真是临时起意。
盖头她也省了,只以一方垂珠红纱稍掩面容,露出明亮双眸和饱满红唇。
她向父母行了礼,转身走向花轿时,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新嫁娘应有的羞涩彷徨,倒像是去完成一场至关重要的交割。
楚人凤骑在披红的骏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平日那股清冷疏离被冲淡了许多,眉梢眼角浸着融融笑意,感觉今日楚老板有一种怎么笑都不为过的感觉,更有一种笑不值钱的感觉。
他看着她走来,翻身下马,亲自上前,伸出手。
薛竞君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花轿起行,锣鼓开道,鞭炮炸响,红色的碎屑如同急雨,落在新年洁净的街道上。
队伍绕着城内主要街道行了一圈,向全城宣告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然后便折向楚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的声音高亢悠长。
喜宴随即开始。
因是年初一,许多亲朋本就在互相宴请,接到消息无不震惊,随即纷纷赶来道贺。
楚薛两府门户大开,酒席从府内一直摆到街边,流水般地上菜斟酒。
恭喜声、笑闹声、划拳声、丝竹声,混杂着硝烟味儿和酒菜香,直冲云霄,将这个新年渲染得前所未有的热闹滚烫。
薛竞君与楚人凤并肩敬酒。
她酒量甚豪,来者不拒,言辞爽利,引得阵阵喝彩。
楚人凤话不多,只在她身侧微微笑着,偶尔替她挡下过于殷勤的酒杯,举动间自然而然的维护,落入众人眼中,又是另一番佳话。
喧嚣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新人终于被送入洞房。
房间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和酒气。
伺候的嬷嬷丫鬟说着吉祥话,行了礼,便抿嘴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顷刻间,外间的喧闹仿佛被隔得很远,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薛竞君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终于卸下了白日里的盔甲。
嫁衣厚重,凤钗沉甸,脸颊因酒意染上胭脂色。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
楚人凤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杯。
两人靠得很近,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萦绕过来。
薛竞君接过酒杯,指尖与他轻触。
她抬眸,看向他。
烛光下,他眉眼柔和,目光深邃,正静静地凝视着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不再加以任何掩饰。
她忽然想起白日那份契约,想起他添改的条款,想起他毫不犹豫的“愿意”,想起他说的“早已备好”。
心尖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有些痒,有些软。那些在商场磨砺出的坚硬外壳,在此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漾开圈圈涟漪,如同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
唇角勾起一抹与白日不同的、略带了些许柔和与戏谑的弧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软了些,在这静谧的红烛光晕里响起:
“其实……”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落在他脸上,“那账目分法,你若觉得五五太过刻板……四六,也不是不能商量。”
话音未落。
楚人凤忽然倾身。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
他手中酒杯的杯沿,轻轻碰上了她的。
随即,他手腕微转,以一种不容拒绝又极其自然的姿态,将自己的酒杯贴向她的唇边,同时,就着她的手,饮下了她那杯酒。
酒液微凉,滑入喉中,却激起一片滚烫。
薛竞君未竟的话语,彻底消失在彼此交融的酒香与呼吸里。
红烛爆开一个明亮的灯花,噼啪一声,映得满室生辉。
光影在两人贴近的身影上摇曳,将那些未尽之言、那些心照不宣、那些始于算计或终于真心的所有纠葛,都温柔地吞噬、融化在这一室暖红与无声的唇齿相依之中。
窗外,不知是谁家守岁或贺喜的孩子,远远地又放起了零星的爆竹,“砰——啪”,清脆地炸响在深蓝色的夜空下。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而有些契约,方才真正开始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