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支持(2/2)

他走回她面前,单膝跪下——这个姿势让薛碧君惊得差点打翻茶杯。

“碧君……碧君,”他抬头,目光清澈而诚挚,“我穆弘缨,今日在此,以天地为证,红梅为媒,问你一言:若我愿与你并肩而立,不折你翼,不减你光,不束你行,婚后支持你继续做那为民请命的女讼师,支持你做你自己——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与我共度余生?”

薛碧君完全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委婉的试探,也许是家世的权衡,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直白而郑重的请求。

她以为他会用个许字,好像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主人一样,但是他没有,他用的是支持二字。

薛碧君常年读案牍,跟文字打交道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支持二字,足以让她心头为之一颤。

“穆郎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女讼师本就遭人非议,若婚后仍抛头露面,恐累及穆郎君名声…”

“名声?”穆弘缨笑了,“若因惧人言而放弃心中所重,那样的名声不要也罢。况且,为民请命,伸张正义,何损名声?”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小巧的印章和一把钥匙。

“这是?”薛碧君不解。

“印章是我请人刻的,上面是‘薛穆氏’三字。”穆弘缨解释,“我知碧君珍视自己的姓氏与身份,故不愿以‘穆薛氏’相称。这把钥匙,是城东一处小院的钥匙。那里离京兆府衙不远,我已买下,若你愿意,婚后可作为你处理讼事之所。至于这薛穆氏,你若是还是不喜,亦可给我用。我嫁你也成。我反正不在意怎么样的仪式,我只愿能同你在一起,我娘只是说想当奶奶,这孩子姓什么,我想也不打紧的……”穆弘缨嘿嘿一笑,仿佛当初那个窝囊小郎君又回来了。

薛碧君的眼中泛起水光。这考虑得如此周到,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声音微哑。

“当然。”穆弘缨将木盒放在小几上,重新坐回对面,“今日之请,非逼碧君立即答复。无论碧君作何决定,我皆尊重。”

气氛一时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潺潺。

薛碧君忽然问:“穆郎君为何选我?京中贵女无数,温婉贤淑者大有人在。就算不在京都中挑选,橙琉也佳女众多,何故选我这么一个讼师呢?”

穆弘缨想了想,认真回答:“初见碧君,就早已倾心。后来屡次在公堂之上,见你为那贫苦百姓据理力争时,我便想,这女子眼中如有火焰,能照亮世间不公。再后来相谈,更觉碧君不仅聪慧,更有悲悯之心,坚韧之志。世间温婉女子易得,如碧君这般有光芒者,万中无一。”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况且,与碧君相处时,我最自在。不必伪装,不必客套,可争论,可说笑,可沉默。这感觉,与他人从未有过。”

薛碧君低头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良久,轻声道:“我自幼与姊妹不同。二妹妹脑子活泛,三妹美丽,四妹柔顺手巧,五妹活泼,六妹妹思维敏捷,七妹妹穿搭功力也在我之上,唯我倔强,爱读律法,喜辩是非。父亲起初不许,说我‘不像女子’。后来见我坚持,才勉强请了先生教我。这条路,走得不易。”

“我知道。”穆弘缨温声道,“正因不易,更显珍贵。”

“若嫁与你,真能继续做讼师?”她抬头,眼中有一丝不确定。

“不仅能,我愿助你。”穆弘缨郑重道,“我虽不才,却也读过些律法典籍,认识些人脉。你若需要,我可为你收集案例,查阅典籍,引荐师长。甚至…”他微微一笑,“若你同意,我愿做你的第一个学徒。”

薛碧君终于笑了,那笑容如春花初绽,照亮了整个山谷。

“穆郎君言重了。”她摇头,眼中却有光彩流动。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律法案例到时政民生,从诗词歌赋到山川风物。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梅花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美不胜收。

下山时,薛碧君收下了木盒,但未给明确答复。穆弘缨不急,他知道,有些决定需要时间。

送至将军府门外,薛碧君下马,将枣红马的缰绳交还,轻声道:“今日,多谢穆郎君。”

“该我谢碧君赏光。”穆弘缨微笑,“无论碧君作何决定,今日与碧君同游,已是幸事。”

薛碧君看着他,忽然问:“若我最终拒绝,穆郎君当如何?”

穆弘缨坦然道:“那便是你我缘分未到。我会遗憾,但不会怨怼。只愿碧君将来寻得真正知你懂你之人。我亦会继续努力,直至碧君认为我合格为止。”

薛碧君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入府,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三日后的午时,我在城南清心茶馆等穆郎君。”

说罢,翩然而入。

穆弘缨怔了片刻,随即眼中泛起笑意。

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是给他机会,也是给她自己时间。

三日后,穆弘缨提前一刻钟到了清心茶馆。

这是京城中一家不大的茶馆,朴素雅致,客人多是文人雅士。

薛碧君准时到来,今日又是一身青衫,似要处理公事。

她坐下,点了壶龙井,待茶上来,为两人各斟一杯。

“这三日,我想了很多。”她开门见山,“穆郎君那日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但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我有些疑虑,想请教穆郎君。”

“碧君请讲。”穆弘缨正色道。

“若婚后,我因讼事与权贵冲突,牵连家族,穆郎君当如何?”

“既知你是讼师,便早有心理准备。”穆弘缨坦然,“我穆家虽非权倾朝野,却也非任人欺凌之辈。真到那时,我与你共担。”

“若我忙于讼事,疏于家事,穆郎君又当如何?”

“家事可请仆役,可共同分担。”穆弘缨微笑,“我知碧君志不在此,不会强求。”

“若…我始终无法如寻常妻子那般温柔体贴呢?”

穆弘缨笑了:“碧君现在也不甚温柔体贴,我不也坐在这里?”

薛碧君一愣,随即莞尔。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拟的‘约法三章’,穆郎君看看。”

穆弘缨展开,只见上面工整小楷写着:

“一、婚后薛碧君仍可行讼师之职,穆家不得干涉;薛碧君因讼师之职招惹来的祸事不牵连穆家,在外依旧称呼自己薛讼师,以避免给穆家带来麻烦和不便。非必要不对外宣告自己是穆家妇的身份。

二、夫妻各自有业,互不勉强,互不掣肘;

三、若情分不再,好聚好散,不必怨怼。我薛碧君不图你穆弘缨家财万贯,若真到了情分生疏,见面分外眼红之时,一纸和离书,各奔前程,我不分你穆家分毫,穆家也不能对我的嫁妆等资产指手画脚。”

每一条下还有细则,考虑周全,俨然一份正式契约。

穆弘缨看完,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欣赏:“碧君思虑周全。不过,我有一处想补充。”

“请讲。”

“约法第四章:夫妻当同心协力,互为支撑,无论顺境逆境,不离不弃。”

薛碧君凝视他良久,轻声道:“穆郎君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我会给你带来麻烦,也许我会让你成为笑柄…”

“我明白。”穆弘缨打断她,“但我也明白,若失去你,我的生命将失去最亮的光彩。麻烦与笑柄,与拥有你相比,微不足道。”

茶馆包厢内安静下来,只闻外面隐约的琴声和茶客的低语。

薛碧君忽然伸手,拿起那卷“约法三章”,在最末添上一行字:“四、同心协力,互为支撑,无论顺境逆境,不离不弃。”

写罢,她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穆郎君若不嫌,碧君愿与穆郎君共度此生。”

穆弘缨怔住,随即眼中涌现巨大喜悦。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得碧君此言,弘缨此生无憾。”

两只手在茶桌上相握,温暖而坚定。

窗外,阳光正好,梅花正红。

一场特别的求婚,一份特别的婚约,在这平淡的午后,静静缔结。

没有盛大仪式,没有华丽誓言,只有两颗彼此理解、彼此尊重的心,在尘世中找到了归处。

此后岁月,京中和橙琉两地多了一段佳话:那位女讼师嫁人后并未困于深宅,反而更加活跃于公堂;她的夫君不仅不阻拦,还常伴其侧,为她查阅典籍,分析案情。两人并肩而立,如松如竹,成为京城一道独特而亮丽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