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华灯初上夜未央(1/2)
养心殿的暖炉静静燃烧,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熏香缭绕中,年逾五旬的皇帝倚在龙榻上,手中握着一本奏折,目光却穿过殿宇,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大年初七,年节尚未完全过去,宫廷内外仍挂着喜庆的灯笼,空气中却已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
皇帝离宫祭祖三日,今日夜深时方归,这本该是休憩的时刻,他的眉宇间却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黄公公低声提醒,手中的拂尘微微垂落。
皇帝恍若未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边缘,脑海中一幕幕闪过过往种种。
三皇子南宫沧溟,那个曾让他倍感欣慰的儿子,最近半年的举止却愈发令他不安。
犹记得去年秋猎,三皇子一箭射杀猛虎,救下差点遇险的其他皇子,那时他眼中的果决与勇武,令皇帝暗自赞叹。
可紧随其后,兵部侍郎因“贪墨军饷”被革职查办,而那位置不久便由三皇子举荐的门人接任。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又想起腊月宴上,三皇子献上一尊白玉观音,称是寻访名山古寺所得。
可数日后,南边织造的秘密奏报却提及,此玉原为草力州富商珍藏,三皇子府中管事以“进献皇室”为名,半迫半买,仅付市价三成。
富商不敢声张,此事几被掩盖。
这些事,皇帝都压下了,未予深究。
他告诉自己,皇子们渐渐长成,有些手段在所难免。
储君之位空悬多年,太子虽名分早定,却因他母亲,皇帝心中不喜皇后当年赶走三皇子生母一事,皇帝心中天平自然有所倾斜。
然而,倾斜不等于决定。
“小黄子,”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长途归来的疲惫,“朕离宫这些时日,宫中可还安宁?”
黄公公微微躬身,垂首道:“回陛下,一切如常。太子殿下每日卯时便至文华殿处理政务,巳时前往太后处请安,午后批阅奏章,酉时准时歇息。初六那日,礼部呈上春祭仪程,太子殿下斟酌再三,命人送来陛下行宫请示,未敢擅专。之前许多大事都送往皇上歇息处,都未敢自专。”
皇帝眼神微动:“哦?太子未自行决断?”
“殿下说,春祭乃国之大事,必待陛下亲裁。”黄公公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外,初五那日,工部奏请修缮京郊河道,预算八十万两。太子殿下召户部、工部共议,最终核减至六十五万两,并命御史台派人监工,以防虚耗。”
“就这些?”皇帝追问。
黄公公迟疑片刻,继续道:“初七晨,太子殿下听闻陛下回銮,特命御膳房备了陛下喜爱的杏仁茶与桂花糕,说是陛下旅途劳顿,需用些温和点心。”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轻叩榻沿。
太子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妥帖,无一丝逾矩。
这几个月来,无论他如何暗中观察,太子南宫问天始终如一:勤勉、谨慎、守礼。
厌弃他母亲是真,他却也从未因为自己的私事荒废政务。
这样的太子,有什么理由废黜?
可三皇子南宫沧溟,虽偶有不当之举,却朝气蓬勃,处事果决,颇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元启国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开拓疆土、震慑四方的君主,而非一个谨小慎微、只知守成的君主。
“二皇子呢?”皇帝又问,声音低沉了几分。
黄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二皇子殿下前日于府中设宴,宴请兵部几位大人。昨日,其门人御史王申上奏,弹劾吏部侍郎赵武琼‘用人唯亲’、‘卖官鬻爵’,赵大人今晨已上折自辩。”
“赵武琼…”皇帝沉吟,“是三皇子举荐的那个?”
“正是。”黄公公的声音几不可闻。
“三皇子那边有何动静?”
“三皇子殿下昨日前往京营巡视,慰问将士。不过...”黄公公稍作停顿,“老奴听闻,巡视后,三皇子与几位将领闭门议事许久。此外,这几日,都察院有三位御史先后上书,言及‘国本当固’、‘宜早定储位以安天下’,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似有所指。”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皇帝缓缓闭目,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二皇子南宫佑宁,生母早逝,在朝中根基最浅,却最是活跃。
他自知继承大统希望渺茫,便四处点火,意图搅乱局势,从中渔利。
这次弹劾赵武琼,表面是针对三皇子,实则是试探皇帝对三皇子的态度,更想在吏部这个关键位置安插自己人。
而三皇子南宫沧溟,羽翼渐丰,已不满足于暗中经营,开始公开活动。
慰问京营将领,结交言官,每一步都踩在储君应有的步调上,却又隐隐透出急切。
太完美,反而令人生疑。
至于太子南宫问天…皇帝睁开眼,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这个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温和仁孝,才学出众,唯一的缺憾便是托生在了皇后的肚子,而非他心爱之人的肚子。
一个仁和的储君,对元启国是福是祸?他不确定。
“小黄子,”皇帝忽然问道,“你看朕这几个儿子,谁最堪大任?”
黄公公扑通跪地,连连叩首:“陛下,此乃天家大事,老奴不敢妄言!”
“朕恕你无罪,说。”
黄公公伏在地上,良久,方低声道:“老奴愚见,太子殿下仁孝宽厚,深得民心;三皇子殿下英武果决,颇具才干;二皇子殿下…机敏过人,善于交际。”
一番话,滴水不漏,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皇帝苦笑,挥挥手让黄公公起身。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摇摆?每个儿子都有长处,亦各有短板。
太子得正统之名,却失于他心偏;三皇子有君王之才,却略显急躁;二皇子长于权谋,却失之体弱。
更关键的是,这储君之位背后,牵动着朝堂万千人心。
文官多倾向太子,因其重礼法、守祖制;武将多看好三皇子,因其尚武事、重军功;而一些投机之徒,则聚于二皇子身边,希图从乱中取利。
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乱之道。
可固守成规,又恐国势渐颓。
“陛下,”黄公公轻声提醒,“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有早朝。”
皇帝点点头,却又问道:“三皇子去年督办青河水患,成效如何?”
黄公公略一思索:“三殿下亲赴河工三月,征调民夫五万,修筑堤坝二百余里,去岁汛期,沿岸七县皆安然无恙。不过...户部后来核算,花费比预算超了三成。”
“超支原因?”
“三殿下奏称,是为加固险段,加高堤防,以防百年大汛。”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但皇帝记得,当时有密报提及,三皇子府中一名管事,在治河期间与建材商人往来密切。
此事他派人暗查,却发现线索早已被抹得干干净净。
能力强,手段也高。
这是皇帝对三皇子的评价。
“太子当年监国时,处置西北旱灾,又是如何?”皇帝忽然想起往事。
黄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太子殿下开源节流,从内帑拨银二十万两,又命沿边各省调粮平粜,设粥厂三百处,严令地方官员亲赴灾区。事后核查,赈灾银两分毫不差,救活灾民数十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为此三月不眠,事必躬亲,最终病倒,休养了半年方见好转。”
皇帝心中一阵刺痛。
那次太子病重,他守在床边三日,看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恐惧。
也正是那次之后,他开始认真考虑易储的可能性。
“朕记得,当时也有御史弹劾地方官侵吞赈银,太子是如何处置的?”
黄公公躬身道:“太子殿下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实后,将三名贪官斩立决,家产充公,用于灾后重建。朝野震动,再无敢动赈灾款者。”
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
太子并非一味宽仁,该严时同样能下狠手。
皇帝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个看似守成的儿子。
“陛下,夜深露重,保重龙体啊。”黄公公再次劝道。
皇帝终于起身,走向内殿,却在门前停住脚步:“明日早朝后,让太子来见朕。”
“是。”
“另外,”皇帝沉吟片刻,“命人暗中查查,三皇子府中近来有哪些宾客,特别是与京营将领往来者,列个名单给朕。”
黄公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奴遵旨。”
殿门轻轻合上,皇帝独坐龙床,毫无睡意。
窗外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三个儿子,三种选择,其余幼子根本不够看的,关系元启国百年基业。一步踏错,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嘱咐:“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私情为轻。”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太子是他第一个儿子,出生时,他抱着那小小的襁褓,发誓要给他最好的一切。
三皇子幼时聪颖过人,七岁便能将厚厚的书籍背到滚瓜烂熟,十岁射箭已能百步穿杨,他曾多少次欣慰地对皇后说:“此子类我。”
而二皇子,虽体弱,却也有孝心。去年他微恙,二皇子亲尝汤药,守在榻前整整两日。
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抉择?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这选择不仅关乎父子之情,更关乎朝堂平衡。
太子若继位,文官势力必将大涨,多年被压制的武将会不会心生不满?
三皇子若上位,以他雷厉风行的作风,会不会引发朝局动荡?
二皇子...虽可能性最小,但若真有机会,那些聚集在他身边的投机之徒,又会将国家引向何方?
“陛下,您还醒着?”门外传来黄公公小心翼翼的声音。
“进来吧。”
黄公公轻手轻脚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奏折:“刚收到的密报,老奴想着陛下或许...”
皇帝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眉头渐渐紧锁。奏报来自江南,提及三皇子门人近期在草力州、康州等地大量购置田产,手段不甚光明,已有民怨。
“此事属实?”
“老奴已派人核实,七八成是真。”黄公公低声道,“此外,还有一事...二皇子府中近来与刀骏国使臣往来频繁,虽只是寻常礼节,但时机微妙。”
刀骏国使臣!皇帝眼中寒光一闪。二皇子这是想借外力以自重?简直愚蠢至极!引狼入室,自古便是亡国之兆。
“此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应该只有老奴和陛下。消息来源极为隐秘。”
皇帝将奏折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化为灰烬。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似乎也随着这火焰燃烧殆尽。
二皇子已出局,与外国使臣私相授受,触碰的是为君者最后的底线。
此子聪明反被聪明误,日后能给个闲散王爷的位置,已是格外开恩。
真正的抉择,仍在太子与三皇子之间。
“小黄子,你说,一个明君最该具备的品质是什么?”皇帝忽然问道。
黄公公沉思片刻,缓缓道:“老奴愚见,一曰仁,爱护百姓;二曰明,洞察是非;三曰断,果敢决绝;四曰公,不偏不倚。”
“若四者不能俱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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