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与你同在(2/2)
林氏喊冤,称有人陷害。
“哪里不对?”她问。
“毒药来源。”穆弘缨指着证词,“林氏家境贫寒,平日连肉都舍不得吃,哪来的钱买砒霜?药铺记录查过了,近三个月无人购买此药。”
“茶具呢?”
“茶具是普通的粗瓷碗,林氏和丈夫共用一套。当天只有林氏碰过茶壶。”
薛碧君仔细翻看验尸记录,忽然停顿:“死者指甲里有异物?”
“是,像是...丝线?”穆弘缨也注意到了,“可林氏是农妇,不擅女红,家中也没有丝线。”
“丝线颜色?”
“红色,很鲜艳的红。”
薛碧君思索片刻:“城中最近可有喜事?婚嫁之类的?”
穆弘缨眼睛一亮:“有!东街绸缎庄刘家,三日后娶亲!”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三日后,刘富贵之子大婚。
迎亲队伍热热闹闹穿过东街时,刑部的衙役拦住了花轿。
“奉命搜查。”穆弘缨出示公文,“有人举报,贵府涉嫌一桩命案。”
刘富贵气得跳脚:“穆弘缨!你欺人太甚!我儿大婚之日,你竟敢...”
“若证明贵府无辜,本官自当赔罪。”穆弘缨不为所动,“搜。”
搜检的结果令人震惊:在新娘嫁妆的一个箱笼夹层里,找到了残留的砒霜粉末,以及几缕与死者指甲中丝线完全一致的红色丝线。
原来,新娘的丫鬟曾被林氏的丈夫欺凌,怀恨在心,借筹备婚事之机盗取砒霜,下毒后又将罪名嫁祸给常与丈夫争吵的林氏。
那些红色丝线,正是她在缝制嫁衣时不小心勾到指甲,又在争执中划入死者指甲的。
案子告破,林氏当堂释放。
刘家婚事未能照常举行,因为穆弘缨提醒他们,国丧期间,不能有喜事。
刘家成了全城笑柄。
结案后,穆弘缨再次来到薛家小院。
“多亏碧君提醒。”他真心实意地道谢,“否则又是一桩冤案。”
“是你观察入微。”薛碧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穆大人,你这么办案,不怕得罪人?”
“怕。”穆弘缨坦然承认,“但我更怕辜负陛下的信任,辜负...某些人的期待。”
他没有说“你”,但薛碧君听懂了。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讼状,许久才轻声说:“小心刘富贵。
他那种人,睚眦必报。”
“你在担心我?”穆弘缨眼睛亮了。
薛碧君别过脸:“我是担心你倒台了,我那桩婚约还得费事去退。”
话虽如此,耳根却微微泛红。
穆弘缨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穆弘缨在刑部的作为,终于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
七月初三,早朝。
御史台突然发难,三位御史联名弹劾刑部左侍郎穆弘缨“滥用职权、刑讯逼供、构陷朝臣”。
弹劾奏章写得极为刁钻,列举了穆弘缨经手的七桩案子,断章取义,歪曲事实。
其中最致命的一条指控是:穆弘缨在三皇子府时,曾亲自审讯并逼死过两名东宫细作。
朝堂哗然。
天启帝面色阴沉:“穆弘缨,你可有话说?”
穆弘缨出列,跪拜:“臣确有审讯那两人,但绝未刑讯逼供。彼时臣奉三皇子命调查东宫细作,那两人是主动招供后服毒自尽,有当时在场的侍卫、医官为证。”
“证人何在?”御史追问。
“三皇子事败后,府中人多已离散。”穆弘缨平静道,“但臣保留了当时的审讯记录和医官验尸报告,可呈陛下御览。”
“自己保留的记录,如何作证?”御史不依不饶。
眼看局势对穆弘缨不利,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臣可作证。”
众人看去,竟是镇国公梁略利。
将军出列,朗声道:“陛下,那两名细作之事,臣知晓内情。他们并非被刑讯致死,而是任务失败后畏罪自尽。此事东宫档案中有记载,臣可调取为证。”
梁略利是太子党元老,他的话分量极重。天启帝脸色稍霁。
但御史们显然有备而来,又抛出新的指控:穆弘缨借查案之名,打击报复曾与三皇子交好的官员,实则是为自己洗白。
朝堂上吵成一团。
有人为穆弘缨辩护,有人落井下石,更多人保持沉默,观望风向。
最终,天启帝下旨:穆弘缨暂停职务,闭门反省,待查清事实后再做定夺。
退朝后,穆弘缨被软禁在府中。
虽有梁略利等人周旋,但局势显然不妙。
消息传到薛家时,薛碧君正在为一场官司做最后准备。
听到消息,她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团。
“薛讼师,您还去衙门吗?”助手小心地问。
“去。”薛碧君放下笔,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不过先去个地方。”
她去了梁国公府。
门房见是薛碧君,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薛碧君被引至花厅。
梁略利正在练字,见她来了,放下笔:“大姐姐是为穆侍郎而来?”
“是。”薛碧君行礼,“想请国公爷帮忙,让我见穆大人一面。”
梁略利打量她:“大姐姐,此时见他,恐对你不利。”
“圣旨已下,我与他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薛碧君神色平静,“况且,我或许能帮他。”
梁略利沉吟片刻,点了头。
刑部大牢深处,穆弘缨被单独关在一间干净的囚室中。
虽未上枷锁,但门外有重兵把守。
薛碧君提着食盒进来时,他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眼中闪过惊讶:“你怎么来了?”
“送饭。”薛碧君将食盒放在矮几上,一样样取出饭菜,“我娘做的,比不上山珍海味,但干净。”
穆弘缨看着她布菜的手,忽然笑了:“你不该来。”
“我不来,谁给你送饭?”薛碧君瞥他一眼,“难不成指望刑部那些见风使舵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穆弘缨接过筷子,却没有动,“此时与我牵扯,会连累你。”
薛碧君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吃饭。吃完饭,说正事。”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
牢饭粗糙,但薛碧君带来的家常小菜让这顿饭有了几分暖意。
饭后,薛碧君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我查到的。”
穆弘缨接过,越看神色越凝重。
文书上详细列出了弹劾他的三位御史这些年的不法之举——收受贿赂、纵容亲属欺压百姓、甚至有一人曾暗中为三皇子传递消息。
“你怎么...”
“我是讼师。”薛碧君淡淡道,“查证是我的本行。况且,他们既敢动我...未来的夫婿,我自然要查查他们的底细。”
“我”字她说得有些别扭,穆弘缨却听得心头一暖。
“这些证据,足够反制。”薛碧君指着其中一条,“这位李御史,他的侄子去年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案子被压下了。苦主还在,证据还在。”
穆弘缨摇头:“此时反击,只会让陛下觉得我在挟私报复。”
“那就换个方式。”薛碧君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你经手的所有案子的整理,每一桩的来龙去脉、证据链、判决依据,都列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被平反的冤案,苦主的证词、感恩书...”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穆弘缨,你不是要争取站在我身边的机会吗?那就站起来,证明你配得上。”
穆弘缨怔怔看着她。
昏暗的牢房里,她眼里有光,那种他在无数个黑暗日子里向往的光。
“好。”他接过文书,“我会站起来。”
三天后,天启帝下旨,在刑部公堂公开审理穆弘缨一案。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旁听,允许百姓在外围观。
公堂之上,穆弘缨一身素服,立于堂中。
三位弹劾他的御史坐在原告席,气势汹汹。
主审的是新任内阁首辅安期,这位老臣以公正严明着称。
审讯开始,御史们轮番发难,指控一条比一条严厉。
穆弘缨不卑不亢,一一回应,并出示证据。
但到了“刑讯逼供致死东宫细作”这一条时,局面僵持不下。
“医官验尸报告可证明二人是服毒自尽,而非受刑致死。”穆弘缨道。
“报告是你的人写的,如何采信?”李御史冷笑。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草民可作证。”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布衣中年男子走进公堂,跪拜:“草民周康,原是三皇子府的医官。那两人的验尸,是草民亲手所为。”
李御史脸色一变:“你既已离府,为何此时才来作证?”
周康抬头,眼中含泪:“因为草民怕。三皇子势大时,草民不敢说真话;三皇子倒台后,草民还是不敢。直到昨日,有人告诉草民,若再不说真话,就会有更多无辜者受冤。草民...不想余生良心不安。”
他详细描述了当时的验尸过程,证实二人确系服毒,身上并无刑讯伤痕。
形势开始逆转。
接着,又陆续有证人上堂——曾被穆弘缨平反冤案的苦主、被他从重罪中救出的囚犯、甚至有几个他打击过的贪官的家仆,都站出来证明他的公正。
“大人查案虽严,但从不冤枉好人。”
“若不是穆大人,我爹就枉死狱中了...”
“他查办我家老爷,是因为老爷确实犯了法...”
公堂外,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不知谁喊了一句“穆青天”,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安期敲响惊堂木,肃静公堂。
轮到穆弘缨最后陈词。
他走到堂中,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臣自知有罪。罪在曾经助纣为虐,罪在未能早日揭露三皇子阴谋,罪在让忠良枉死、奸佞横行。这些年,每一夜我都难以安眠,因为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因我间接而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臣请求去刑部,所以臣拼命查案,所以臣不惜得罪权贵。因为这是臣赎罪的唯一方式。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不敢辜负;百姓对臣有一丝期待,臣不敢懈怠。”
“至于今日之指控...”他转向三位御史,“李大人,您侄子强占的三十亩良田,苦主王老汉还在城郊破庙里栖身。张大人,您收受的三万两贿银,藏在您京郊别院的地窖里。赵大人,您为三皇子传递的七封密信,抄本还在您书房暗格中。”
每说一句,三位御史的脸色就白一分。
“臣不说,不是不知道,而是想给诸位改过自新的机会。”穆弘缨深深一揖,“但若诸位执意要置臣于死地,臣也只能...自保求生。”
公堂死寂。
良久,安期起身:“本案真相已明。穆弘缨虽曾事逆王,然能幡然悔悟,戴罪立功,上任后秉公执法,政绩斐然。弹劾之事,查无实据。三位御史所控不实,反有构陷之嫌,着即停职查办。”
他看向穆弘缨:“穆侍郎官复原职,望你不忘初心,继续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臣,遵旨。”
穆弘缨无罪释放的消息传遍京城。
有人失望,有人欣慰,更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曾经的“三皇子党羽”。
薛碧君听着巷子里的议论,唇角微微上扬。
“薛讼师看起来心情不错?”对门染坊的老板娘打趣。
薛碧君但笑不语。
傍晚,穆弘缨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坛酒,几样小菜。
“庆祝一下?”他问。
薛碧君没拒绝。
两人在老槐树下对坐,就像半年前那样。
“周康是你找来的?”穆弘缨问。
“嗯。”薛碧君给他倒酒,“费了些功夫,他躲到乡下老家去了。”
“那些证人也都是你安排的?”
“我只是告诉他们,有个说真话的机会。”薛碧君抿了口酒,“说不说,在他们。”
穆弘缨看着她,忽然问:“半年过去了,你的答案呢?”
薛碧君知道他在问什么。
离一年之约还有半年,离国丧期满还有四个月。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你继续这样办案,还会遇到更多危险。怕吗?”
“怕。”穆弘缨诚实地说,“但更怕回到从前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
“那如果...我说如果,婚后我还是要接案子,要抛头露面,要半夜去义庄验尸呢?”
“我陪你。”
“如果我接的案子,恰好与你的同僚、甚至上司有关呢?”
“公事公办。”
“如果...我始终无法像寻常妻子那样,相夫教子、温柔体贴呢?”
穆弘缨笑了,笑得很温柔:“薛碧君,我要娶的是元启第一女讼师,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傀儡。你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薛碧君低头喝酒,耳根又红了。
良久,她轻声说:“四个月后,国丧期满。”
穆弘缨的心跳漏了一拍。
“到时候...”薛碧君抬起头,眼中映着月光,“我会穿上嫁衣。”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远处传来打更声,夜色已深。
穆弘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碧君。”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给我站在光里的机会。”
薛碧君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道圣旨...并不那么糟。
月光洒满小巷,照亮前路。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