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未竟路。(2/2)

几个老人找到陈远志,礼貌但坚决地请他离开。

陈远志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拾行囊。盘小花哭着想拦住他,被父亲拉住了。

离开寨子那天下着冷雨,陈远志背着竹箱,拄着竹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三里地,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回头一看,盘阿木带着十几个寨民追了上来,手里拿着柴刀、猎叉。

陈远志心中一紧,却见盘阿木走到面前,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手里,然后用生硬的官话说:“不是赶你走。我们护送你出山,明年开春……等你回来。”

原来寨民们商量了一夜,决定分两批人:年轻力壮的护送陈远志安全出山,同时下山用茶叶药材换粮食;老弱妇孺留在寨里熬过冬天。

“学堂的竹棚我们留着,”盘阿木说,“石板也留着。”

七、归来与传承

那个冬天,陈远志没有回城里的义学,而是在山脚下的镇子住了下来。他在客栈帮工,换食宿,晚上就着油灯整理这大半年在深山的教学心得——哪些字瑶民孩子最容易学,哪些内容最实用,如何克服语言障碍。

他还去拜访了镇上的老秀才,请教瑶语发音和语法。老秀才起初嗤之以鼻:“蛮夷之语,学之何用?”但听陈远志讲述深山里的孩子如何渴望识字后,沉默了许久,翻出本泛黄的手稿——这是他年轻时与瑶民打交道时记下的只言片语。

开春时,冰雪消融。陈远志用整个冬天攒下的钱买了些纸笔、几本最基础的蒙学书,又背起竹箱进山。

盘阿木的寨子经历了艰难的冬天,但没人饿死。看见陈远志回来,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学堂的竹棚还在,石板还在,沙土地上的字迹被雪水冲刷过,依稀可辨。

这一次,陈远志不再是一个人。镇上的老秀才托他带了封信给盘阿木,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城里义学的主事也捎来口信,说如果需要书本或资助,尽管开口。

更让陈远志惊喜的是,盘小花已经能完整地背诵《三字经》,还能用官话进行简单交流。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助教,负责教新来的小孩子们基础内容。

“陈先生,”一天下课后,盘小花认真地问,“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去更远的寨子教书吗?”

陈远志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那时林明德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能,”他说,“但你要先学更多。”

八、星火蔓延

第二年夏天,第一个外寨的学生决定留下来当先生。

他叫盘岩,十七岁,来自最远的第七寨,每天来回要走五个时辰山路。陈远志建议他在学堂住下,盘岩却摇头:“我回我的寨子教。”

陈远志怔住了。

盘岩解释:第七寨有二十多个孩子,来不了这里。如果陈先生同意,他想把学到的带回去,在自己寨子里开个学堂。

陈远志把一半的书本和纸笔分给盘岩,又连夜赶写了几份基础教材。盘岩离开那日,陈远志送他到寨口,看着他背着小包袱消失在晨雾中,忽然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林明德坟前的那炷香,想起了义学里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家乡时,母亲站在村口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

薪火相传,原来就是这个模样。

第三年,七个瑶寨都有了识字的人。有的寨子有了自己的学堂,虽然简陋;有的寨子派人轮流来盘阿木的寨子学习,再回去教其他人;寨与寨之间开始用文字传递消息,虽然错别字连篇,但意思能懂。

盘阿木等几个头人学会了记账,和山外商贩打交道时不再吃亏。有年轻人开始读《农书》《本草》,尝试改进种植和采药的方法。更让陈远志欣慰的是,瑶寨的孩子们开始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歌谣、传说——这些口耳相传千百年的文化,第一次有了被永久保存的可能。

九、未竟之路

第四年春天,陈远志收到城里义学的来信,说他当年教过的学生王石头考中了秀才,却放弃功名,申请到另一个偏远县去办学堂。

随信附来的还有王石头自己的信:“先生,记得当年您说,若站稳脚跟便需要帮手。如今学生虽不才,愿效仿先生,另辟一处战场。深山瑶寨有您,我便去河泽水乡,那里船民的孩子同样无书可读。”

陈远志将信读了三遍,走到学堂外的山坡上。春日的阳光洒满群山,七个寨子的炊烟袅袅升起。他能看见盘小花正在老树下教孩子们念诗,声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却清亮坚定。

更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之后,还有更多他未曾到达的地方——更深的峡谷,更高的山峰,更多的寨子,更多的孩子。

四年前他离开林家义学时,以为自己是去“完成”一件事。如今才明白,教育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完成”之时。每一代人都是火炬手,跑完自己的那段路,将火焰交给下一代,然后看着那光点继续向前,渐行渐远,直至目不能及。

但你知道,光还在向前。

盘小花教完课走过来,顺着陈远志的目光望向远山:“先生,您在看什么?”

“看路。”陈远志说。

“什么路?”

“未竟之路。”

盘小花似懂非懂,但郑重地说:“那等我把这里的学堂接好了,我也去走那条路。”

陈远志回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有无限的信任。他想起林明德当年看他的眼神,现在他终于懂了那眼神里的全部含义。

下山时,陈远志的脚步格外轻快。竹箱里,母亲给的墨锭只剩下小小一截,但“志在四方”四个字依然清晰。回到竹楼,他铺开纸,研好墨,开始给王石头回信。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林明德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不甚理解,如今字字刻骨:

“教育不是填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火会自己找路,风会带着它去它该去的地方。我们要做的,只是确保第一粒火星足够亮,足够热,足够倔强。”

窗外,暮色四合,群山沉默。但点点灯火正在各个寨子亮起,其中有些灯下,正有刚学会识字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人生的第一本书。

路还很长,但已经有人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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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

《未竟路》通过陈远志深入瑶寨办学的经历,呈现了教育传承的艰辛与永恒价值,给今人带来三重深刻警示:

一、知识垄断是最大的社会不公

故事中深山瑶寨因地理隔绝被剥夺受教育权,导致在经济交易、文化传承上处于弱势。这警示我们:任何时代,若知识成为特定阶层或地域的特权,必将加剧社会断层与不公。真正的文明进步,体现在知识之光能否照亮最偏远的角落。

二、教育是唤醒而非灌输

陈远志的成功不在于教会了多少汉字,而在于点燃了瑶民对知识的自主渴望。当盘岩决定回自己寨子办学、当盘小花立志继续传播教育时,真正的变革才开始。这警示当代教育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真正的教育是唤醒内在力量,让学习者成为新的火种。

三、传承是接力而非占有

林明德→陈远志→盘小花→未来更多无名师者,这条传承链揭示了文明延续的真谛:没有人能完成教育,每个人只能跑完自己的一程。这警示急功近利的社会:文化传承需要代代相继的耐心,任何试图在任内“完成”教育大业的企图,都是对教育本质的误解。

最终启示:真正的教育工程,其终点不在任何人的任期之内,而在人类文明延续的永恒之中。每一个教育者都是未竟之路上的行者,唯有时刻保持“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谦卑与坚定,方能不负那缕从历史深处传来的薪火。

故事以“未竟”为题,正是对当代最深刻的警示:在追求立竿见影的功利时代,那些需要数代人接力的根本事业——教育、文化、精神传承——是否正被忽视?当我们急于“完成”一切时,是否正在遗忘那些本应“永无竟时”的永恒使命?

陈远志的竹箱里越走越轻的墨锭,与越走越宽的深山之路,构成了这个时代最需要的隐喻:个体生命的有限与文明传承的无限,正是在这张力之中,人类得以超越时空,触摸永恒。